感念慎獨自處、熱忱敬業的嚴師 — 故台大化學系劉盛烈教授/王泰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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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泰澤

我的台大化學系學士學位指導教授劉盛烈老師,學成於日治時代台北帝國大學理學部化學科,從師日人野副鐵男教授,學成時(一九四五年)榮獲台灣人第一位理學博士學位。野副與劉博士,師生二代,治學嚴謹(參閱劉盛烈教授著系所簡史)。

劉老師一九一二年生於日治時代台北州七星郡內湖庄(今台北市南港區)。我大學部第四年,在他的研究室做有機矽化合物合成實驗畢業論文。接著研究生兼助教二年,在整年濕氣甚高的實驗室中,因為所用有機矽氯化物對室內濕氣反應極快,得特別學習溶器和溶液的脫水實驗技巧。

五十五年前,一九六三年溽暑八月二十三日,我在感覺得到台灣白色恐怖的氣氛中,飛離松山機場,到美國留學。那時公家如兵役科、教育部,辦事效率差,怠慢主因常被有理懷疑,可能是因部份政府官員似乎動歪念,有意撈取外快。[ 註 ]

出國後十二年,一九七五年,我第一次回台灣。又過十年,一九八五年,才第二次回國。這漫長二十二年的歲月中,我因課業、成家、求職忙碌,並未時常寫信向劉老師詢寒問暖,但仍時常感受得到劉老師遠從故鄉表達的關心。這第二次回台,是很特別的一年。老師特地帶我到台大研究所圖書館旁,聽他解釋美國匹茨堡大學故陳文成教授於一九八一年,被情治單位墜屍的樓層和陳屍的地點。這是陳文成命案發生後的第四年。此行使我認識了老師內心世界,關懷台灣海外遊子酷愛鄉土的一面。

之後每次回台,我和牽手都麻煩留任台大化學系同班同學楊美惠教授,事先約定時間,一起登門拜訪劉老師,不曾間斷。每次劉家親切招待,一如家人。我注意到,劉教授總是西裝領帶,在家整裝等待客人,直到近百歲高齡,才鬆懈下來。難忘的訪問。

一九八七年台灣戒嚴令解除時,老師已古稀之年。其後有一年他邀請我夫婦兩人同坐計程車。他交代司機行駛某段路程,行車不久我才恍然大悟,此行慢車隨行的原來是「史明獨台車隊」(左圖)。我們就像孩童「看鬧熱(台語)」。同樣心情,阿扁總統任內,總統府前廣場中正紀念館牌坊上,「大中至正」四字改成「自由廣場」時,老師也特別實地拍照寄來美國給我 (右圖)。這是我大學一九六〇年白色恐怖時代,未曾感受到的老師關心台獨運動的心境。

五十三年後,劉老師於二〇一六年七月四日往生,人瑞享年一百〇五歲。是年二月,即往生五個月前,我們在台北最後一次相見。老師生前與九五高齡的師母,共歲二百年(左圖)。一年後,師母於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辭世,享年九六高齡,我幸得於十一月二十六日在台北第一殯儀館,尊俗代表有機矽研究組,上香告別。這之前,我也先於十一月十一日台大化學系 89 屆系慶日,在勝凱廳松柏講堂以〈往日台、美化學研究生涯憶趣〉為題,感念恩師(右圖)。

劉老師在台大七十年的教學生涯,授給的第一位學士學位的學生是林秋榮教授。後來有雷敏宏、楊美惠、劉緒宗教授等,桃李無數。一九九二年老師八十大壽,四位門徒教授一起編輯一本內容精采豐富的專集,紀念老師八十高齡。專集目錄七項(如下圖),內容顯示老師三十年來,在他新開拓的有機矽研究領域,研究成果和造就人才,同是學界榜樣。我在專輯中用英文寫了一篇長文,題為「My Gratitude 感恩」,尋根答謝台灣日據時代後的第一代本土化學家:潘貫、劉盛烈、林耀堂、葉炳遠、陳發清、陳英茂、林渭川等教授,他們二戰前後,在台大奠定化學研究的優良傳統。

二〇〇五年,我拜託朋友 — 口述歷史作家 — 林忠勝先生編寫老師的回憶錄。因為我是有機矽化學研究室的第一個大學部畢業生,回憶錄完成後,就被指定以學生代表,為老師寫序文(另一位寫序的是 1986 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中央研究院李遠哲院長)。我翻閱全書初稿,才知道日治時代,老師年輕時是「中國祖國夢」者,曾因主張民族自決,遭受日本憲兵拘捕,關了一百三十天。二戰後,日本離台,蔣家來台,二二八屠殺,他的德文老師、足球教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林茂生博士被秘密殺害,至今下落不明。國民黨白色恐怖,鑄下大錯,很多台灣知識菁英,從此背棄「祖國」。老師的回憶錄中,透露秘辛,戰後台大第一任傅斯年和繼任的錢思亮二位校長,都親口告訴過他,國府情治單位藉故騷擾過他們。二〇〇〇年政黨輪替,老師有感而發,撰文〈祖國,可否疼我一次?〉,在《自由時報》發表。此文言簡意賅,對他憤怒從「中國祖國夢」者「反日」,變成「反國民政府」的立場,做了交代。

我的序文,題為「師嚴道尊  獨立不撓」,寫了以下一件我畢生難忘的經驗:

「二OO四年十月初,我在美國接到劉盛烈老師從台灣打來的越洋電話,得知大家等了將近十年的《回憶錄》(如下圖),已快出版,佳音遙傳。」

當年劉老師年高九十三歲,待人處事情理俱全,對晚輩都能好意顧及對方感受。老師已經年邁耳聾,從台北打電話來美國,知道我回答他的話,他都聽不見,但是他還是慎重其事,『單面』先和我講了半分鐘,然後才把聽筒交給時時刻刻伺候在他身邊的劉師母,讓她向我進一步解釋這次打電話的理由。

「原來,劉老師堅持要我為他的《回憶錄》寫一篇序文。這件事,本來當年七月在台北拜訪他的時候,我已經辭謝過。理由是:學生『兒女輩』,不配為師長的《回憶錄》寫序文,這是其一;在化學界出類拔萃的李遠哲院長,才配寫年高望重的劉老師一生對台灣化學界的貢獻,這是其二。但是,這次劉老師吩咐,劉師母代言說,他任命我當『學生代表』寫序。這是一個使我無法脫身的封號。二次恭敬不如一次從命,我只好目空一切,任性妄為了。」

〈序文〉記下回憶:

「一九九二年,我在慶祝劉老師八十大壽『My Gratitude  感恩』英文賀文裏,除了感謝大學時代,在老師的實驗室裏受過良好的訓練以外,我特別提起(以下漢譯)『以今日的標準來看,一九六〇年代初期,研究設備缺如。當時,台大的有機化學教授,很多是氣派持正而能克盡厥職的日本人野副鐵男教授的學生。終戰後的十五年,台灣百廢待舉,無疑的是一段很艱困的年代。我們很感謝這時期的教授們,承先啟後,任勞任怨,延續了台灣化學研究的良好傳統。』老師《回憶錄》裏的〈求學生涯〉、〈赴美研究〉、〈服務台大〉,透露了他達人知命的情操,奠定了他在台灣學術界扮演中流砥柱的重要角色。楊美惠教授祝賀八十大壽文裏,由她的女兒雅婷命題〈篤毅專精成志業,耿潔博大正學風〉,描述老師的貢獻,最是精準、中肯。」

老師有異常人的健身運動:

「老師從二十歲起,就勤練空手道。後來進展到『楊家、陳家』太極拳、紫宣棍、雙節棍法 . . . 跳屈、叉步、旋空等三百招式。年八十有八,編成『八八操練集錦』一冊。年九十,又親自手寫續出『奇招專輯』(圖七)。我幸得光碟各一片,看得眼花撩亂,頓生對老師『兩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之無限敬意。〈老年健康箴言〉裏有『四個必須』:身體必須保養好,老師做到了;老伴必須照顧好,老師師母互相做到了;老友必須聯絡好,老師朋友門生做到了;老本必須保存好,《回憶錄》裏說得很清楚 — 劉師母獨掌家計,做到了。〈箴言〉也勸說要『掌握六然』:凡事有其自然、遇事處之泰然、得意之時淡然、失意之時坦然、艱辛曲折必然、歷經滄桑悟然。劉老師九十三年歲月中,早已樣樣做到了。」

老師 2005 年的《回憶錄》,末了一小段話,自述滿足一生:

「我已經很滿足了,該盡力的都已經盡力了,我只希望自由民主的台灣能早日平等屹立於世界之上,其他我都沒有什麼遺憾了。」

這話回應了 1992 年四位門徒教授在《八十大壽紀念專集》的序言:「劉盛烈教授是一位走在時代前端的人 . . . 也是一位具有濃烈鄉土觀念的正義之士。」

台灣大學自一九四七年二二八國民黨政府軍隊屠殺台灣良民後,這位「走在時代前端、具有濃烈鄉土觀念的正義之士」,就祈望「自由民主的台灣能早日平等屹立於世界之上」。他獻身台大七十年,慎獨自處,熱忱敬業,往生一年半後,今年初台大校長遴選,引起了管中閔案。怪異的是,藐視不合程序正義,趨走二位教育部長,主張不重啓遴選,堅持聘任管中閔當台大校長的,竟然是飽受詬病,自己任內修法延任自肥的國民黨官僚台大人前校長陳維昭。劉教授地下有知,必會感到極度傷心難過。

老師留給我深刻的印像,正如多年來登門拜訪時,多次辱承相贈台灣美麗島銅鑄禮物(左圖),以及靜坐在客廳裡的一九八〇年代,畢生以台灣踏上自由民主正常獨立國家為念的「正義之士」半身藝術雕像(右圖)。

後記:本文依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在台大化學系系慶日感念恩師演講稿〈往日台、美化學研究生涯憶趣〉改寫。因事忙,二度怠慢延誤,再提筆,已過八個月。
[ 註 ]  五十五年前的二件往事 —台北市政府兵役科:我辦出國手續,需兵役免役丁等體位證明。大熱天騎腳踏車到中山北路兵役科說明來因,辦事員答應「下次來拿」。過後三次找不到人。他的同事給我他的住處地址,建議我去他的住處找他。我不解其因,乃留一便條,放在未上班的 S 姓科長桌上。下次再去, 體位證明書即已辦妥,等待索取。
教育部:在化學系同學家歡送同學早先出國。同學父親問我何時動身。我告訴他最後手續還卡在教育部,不知何因,久久不下來。同學父親好意,自願隔天上班前為我親自到教育部走一趟。隔天下午同學即來告知,手續已經辦好。同學父親是 C 姓國大代表。

作者:王泰澤

化學博士,旅美退休教授,北美洲台灣人教授協會、美國木雕協會會員。現職:University of Cincinnati OLLI 松年學院〈台灣歷史〉主持人。著有《母語踏腳行 — Taiwanese Language: An Acoustical Journey》(前衛 2004);譯作《恫嚇下的民主進展》(同翻譯者: 張喜久, 前衛 2007;原著作者 Bruce Herschensohn)。閒餘專事寫作、雕塑。座右銘:人事紛爭難解,全錯在忽略起始簡易頭一步;決不公器私用,決不違背程序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