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的故事》人物側寫 ─ 訪政治咖啡館老先覺楊青矗先生(下)/徐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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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珮儀

編按:老先覺楊青矗的訪談詳文,請見《咖啡館的故事》人物側寫 ─ 訪政治咖啡館老先覺楊青矗先生(上)


訪問後兩年〈
2012年〉,楊青矗先生罹患腦膿瘍,五年多來動了三次手術,視力大大衰退,右眼近乎失明。眼睛畏光,閱讀吃力,需仰賴擴視機來放大文字。最愛的讀書與寫作,也不得不暫時放下。

在媒體報導中得知此事,回想起楊先生接受訪問時的逸興遄飛,覺得應讓更多人知道這位政治咖啡館老先覺的故事。

楊青矗生於1940年。二十三歲發表第一篇散文「購書記」。1969年,二十九歲時發表小說「在室男」,大獲好評。小說人物活潑生動,巧妙運用大量台語俚語,成為文壇備受矚目的新人。1971年,以描述從臨時工拼命想升為正式工的「升」,獲得吳濁流文學獎,文學事業一片看好。1975年,出版《工廠人》。

1977年鄉土文學論戰,余光中大喊「狼來了」,彭歌、尹雪曼等人認為王拓、黃春明、王禎和、楊青矗等人的作品「揭發社會內部矛盾」,是與匪隔海唱和的「工農兵文學」,一時間血滴子紛飛,鄉土文學作家人人自危。

1978年之後,楊青矗陸續出版《工廠人的心願》、中英對照的《楊青矗小說集》,在國際文壇建立起知名度。1985年,楊青矗應邀參加愛荷華寫作計畫,後來並擔任台灣筆會首任會長。

楊青矗在《在室男》小說集的跋「人間煙火」一文中指出,「也許我吃了太飽的人間煙火,我的作品頗多人間的煙火味,空靈不起來…..這些人間的煙火事時時鬱積在我的內心,因此我的作品所載的道〈我把道泛指作品所表達的東西〉,是人間煙火卑微的道。」

鬱積內心的人間煙火,除了形諸文字,還讓他付諸行動。楊青矗參加社會運動與政治運動,因美麗島案入獄數年。出獄後,專心從事台語文研究至今。


(圖/中央廣播電台

楊青矗先生在訪問中,不斷提及台語文對於身分認同的重要性。說實話,對於這份熱情,我們是很感動;但其實不太能體會台語文為何值得楊先生傾家蕩產,投入這份有點寂寞的工作。

直到接觸到波羅的海三國之一的拉脫維亞歷史,才懂得堅持自己的語言對於一個國家的重要性。

拉脫維亞的歷史也是血淚斑斑。自十二世紀「被」十字軍東征後,一直受外國強權統治:十三世紀是日耳曼的條頓騎士團,十六世紀是波蘭,十七世紀的瑞典,十八世紀則被併入沙皇的俄羅斯帝國。

1918年俄國發生十月大革命,拉脫維亞在俄國與德國同意下獨立,一直到1940年又被俄國併入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二次大戰期間,一度被納粹德國占領,但從1944至1990年間,又被強迫成為蘇維埃的附庸國。

蘇俄先大規模迫害拉脫維亞人,農村人口、民族主義者及異議人士,或遭殺害或被流放西伯利亞;再大量將俄裔人士移入拉國,政府高層職位均為俄裔或親俄人士,使用語言為俄語。拉脫維亞裔在1935年第一次獨立時占全國人口77%,到了1989年拉脫維亞再度獨立前夕,已減少到62%、俄裔則從1935年的9%提高到34%。

歷史讀到這裡,是否有強烈的熟悉感?但是拉脫維亞在獨立之後,弱勢多數面對強勢少數的做法,與台灣和稀泥式為了現在出賣過去的做法,迥然不同。

蘇聯瓦解後,拉脫維亞在1991年恢復獨立。拉脫維亞公民法規定,只有在1940年被蘇俄占領前曾經獲得公民資格的拉脫維亞人及其後裔,才能自動成為公民。公民法公布時,拉國約有三分之一的居民,是在1940年之後移入拉脫維亞的俄裔族群,他們沒有公民資格,必須透過歸化過程,通過拉脫維亞語及拉脫維亞史的考試、並宣示效忠之後,才能成為公民。

到了2011年,仍有二十九萬非公民〈約全國人口的14%〉,他們不能投票、不能擔任公職、不能擔任涉及國家安全的職位。許多俄語人士因為過去不必學或不屑學拉脫維亞語,因此無法通過考試,無法獲得公民權,也失去了工作機會。

拉脫維亞語與立陶宛語屬印歐語系,是波羅的海語僅存的兩種語言,對語言學家來說,就像是個活化石。拉脫維亞友人認為,維繫拉脫維亞民族認同的,主要就是語言與音樂。否則在幾百年的外力蹂躪與統治之下,拉脫維亞早被洗刷殆盡,不復存在。

我想這也是楊青矗先生努力要讓台語文流傳下去的原因吧。對於這些老先覺,實在衷心感謝。在每一個歷史轉角處,幸好有這些先行者的努力,點燃一盞盞燈,讓我們能夠一步一步繼續前進。

作者:徐珮儀

綠逗志工、《發哥開講》精選輯主編、綠逗《咖啡館的故事》廣播節目主持人。

服膺「幸福就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追求一個超越個人利益的共同理念。」因為志同道合,所以一點也不孤單;因為超越個人利益,所以走得理直氣壯;因為是共同理念,所以走得久久長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