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琉」爭議的「文化戰略」啟示/早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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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早見憂

日前台北市議會國民黨籍議員斥責北農前往帛琉開拓市場一事,理由竟是帛琉僅 2萬餘人加光觀客不過3萬餘人,不值得進行市場考察。此說只能突顯出這個集團的腦袋裡缺乏「國際戰略圖示」與在該圖示中的「自我定位/定向」──不過這也難責咎該集團,畢竟他們就叫「中國(的)國民黨」,基本意識形態就是如此,「自我」等於中國,「國際」也是中國,「戰略」是配合中國(PRC)的「大中華」網絡的配置。


(圖/吳音寧臉書

這一點早在馬朝時期整個的經貿文化政策、乃至「中華民國」疆域的最模糊化已可證明。一塊九百五十餘萬方公里,十三億九千餘萬人口的大地,眼下怎瞧得起大洋裡區區小島群。不思議的是,那些不斷夢迴中華,佈局神州的「中華民國在台灣」官僚、委員、藝人、商人集團,從沒意識到一個最基本的格局──對中國而言,在台灣的這些人其實都是「台灣人」──只分成敵人,或可驅利用的蠢蛋,後者無論他們多麼渴望自己是中國人,對中國人而言,都是可能分掉「大餅」中千萬分之一的「外人=Stranger/foreigner」、競爭者。

中國人是一個具體的「國籍」,是「國際」Inter + Nation上的一個國家,並不是一種種族,因為人種學上並不存在「中國人」這種種族。在台灣的「中國認同」者一直以「中國人」自栩,難道他們連點「國籍法」與「國際」的觀念都沒有嗎?明明不領有 PRC的身分證,不具有 PRC的 Nationality(國籍),卻一直聲稱自己是「中國人」,並由此而產生,「文化上的中國人」,進一步主張「中華民國」只要乖乖聽「中國」的命令與安排,就可以享有「中國國民」的所有待遇──包含被跟蹤、被調查、被霸凌、被監禁、被消失、被沒收公司資產、9月起已升級為「台胞居住證」,「被國民化」當然也是指日可待。

「中華民國」集團這麼厭惡成為世界或國際的一部分,只願讓自己陷入「被中國」的政治經濟後果中。相較下,因暫時好運而撿到執政權的民進黨,其「新南向政策」雖只是口號,但至少還把「走入世界」當成一個想像的目標;反觀,中國國民黨及其統派各黨羽,是把「走入中國」成為大中華,當成唯一目標。由此可比較出,該黨幹集團不知「世界」,只知「中國」,不諳「戰略」,只想「依親」的心態,始終阻撓著「台灣」試圖為自我(Taiwan for itself)的發展,阻撓「台灣」成為 Inter + Nation語根中那個獨立的 Nation之進程,而耽溺於維持現狀,最後融化成 Chinese Taiwan──中國的台灣?

中華台北購書率低,日語讀者更少,紀伊國屋、淳久堂、蔦屋,為何駐點?

在「中華台北」買書的人少之又少,書店街早已折損泰半,為何日本書店還是要來台北布局?中華台北人連中英文書都不太有時間看了──除了像馬雲的成功史蒂夫工作狂我如何考上建北台大西歐三日遊之流外──哪來那麼多日文讀者?最盛時期,光是紀伊國屋在台北就有兩家,後來又進了淳久堂、以及其實不太賣書的蔦屋書店。他們的總公司會不會以「台北一年書的消費可能還不及一個青森縣」而斥責這個商業開發呢?在只有2萬多人的帛琉,一樣有日本人開的日本料理店、也有代表其飲食文化的壽司店,老闆能賺多少錢呢?日本人農耕隊在非洲、東南亞、智利、祕魯…都有佈局,他們賺錢嗎?

想賺人家錢,至少要讓人先認識你,喜歡你。日本商店在台北或台灣其他地區,與其說是「賺錢」,不如說是一種「日本文化」的展示。小商人也許沒想那麼多抽象層次的任務,但身處異地,行為異人,他能賣的依舊還是它所代表的「異」。當紀伊國屋與淳久堂來到台灣展店後,照理說在網路下單即能購買日文書的市場環境下,以台灣的日語人口實在容不下第三家日本書店,但蔦屋還是登陸了。但他們賣的是「書」還是「日本」?同樣的日本料理店在台灣多到數不清,以台北而言,除掉非日商經營者,日本料理店還是非常多,他們賣的是「食物」,還是「日本」?

「日本」為什麼值錢?如果中國品牌在台灣,強調他賣的就是「中國」?

您會買嗎?就算是中國國民黨幹部、甚至自詡為中國人的統派分子恐怕都對中國製產品有很大的疑惑吧?更不用說在國際上,「中國製」早已是低俗、或低價劣製品的代名詞。那麼「台灣」能賣甚麼給國際?台灣要如何與中國做出區別?「台灣」如果還有能作為品牌力的,那是甚麼?難道向世界兜售「中國精神」、「中華文化」?以英文表達都是 Chinese,而這是台灣島能在世界或國際立足的本錢嗎?

這一連串的問句要挑戰的是「文化戰略」的圖示,為何有些國 =Nation本身就是受人歡迎的商品,而有些大國 =Nation卻讓人頻頻搖頭。一個到處受人歡迎的 Nation(國,也是國民),其商品受人歡迎的地步無遠弗屆,其國民總體的「利益線」也就隨之無遠弗屆。反之一個令人頻頻搖頭生厭的強國,雖然用盡各種強迫、誘拐、賄絡等不正手段,逼迫其他小國接受,但最後還是遭到退貨與拒絕。近一年來,中國「一帶一路」與在南亞、東南亞各地投資建設的高速鐵路系統,頻遭各國腰斬、退貨就是實例。儘管中國很努力在世界各地以種種形式手段布局,以「文化戰略」的實體布局、與每年耗費在這些「銳實力」的布置而言,在全球的排名確實屬第一,但其所推廣價值觀甚為扭曲,所表現的態度與目的,是要控制他國,要求他國封殺中國不想聽到、看到的「自卑的」、「醜陋的」中國,而不是從「自國(本質)」的改變,讓世人轉變對中國的態度。

文化不是天成特徵、不是本質表現,而是現代國家制度生產出的一個場域

文化是後19世紀的「現代」才產生的一個新的場域。為什麼它會從「社會」這個概念裡被獨立出來,視為一個獨立分析概念或工具?

正是因為當代的社會型態,從傳統的複數型態的社會,轉向一種被 Nation這個制度全面取代為「單一整體」的社會,從而需要一種集體表徵、一種具體到能被「國民 =nation」所想像、目睹、比較、學習,以及用作被模仿的對象,從而才誕生出「文化」這個場域。相當程度上它就是一種以蘊含著「競爭」的「戰略性」分析工具。

問題是「台灣」要以甚麼內容向世界展示這個島嶼的山與海?台灣有甚麼可以表現出的精神,一如人們時常說的「日本精神」、「浪漫法蘭西(但其實一點也不)」、「科技工藝的德國」、「熱情西班牙」⋯⋯當台灣的農產品要走向世界時,他要賣甚麼?便宜?好吃?新鮮?這種單打獨鬥的項目,其實都不及一種必須由國家及其社會對自國形象的國際營造,換言之,是制度的安排,國家角色的介入構成「文化戰略」的一環,讓一個國的任何性質產品具有「文化加成」的效果。

不只該向帛琉推銷或推廣農產品,世界上在小的每一處都值得「台灣」前往參與、加入、學習,整個大洋洲、大西洋上說西班牙語、荷語、法語的島國,以及距離上比中國更接近台灣的八重山諸島、巴丹諸島,都值得政府出錢將大量的研究生、調查人員、商人送往各地,進行邊學習、邊研究、邊推銷的國際合作課題。否則您認為為什麼日本書店要來一個「日文人口」不高的小島,賣日文書嗎?不只該推銷農產品,還該推銷所有商品──商品不僅是當代文化行銷的一環,更是「區域/國際戰略」的最前線。


(圖/吳音寧臉書

「台灣」迫切需要向中國以外的世界布局,那才是台灣有待被充實的內容。

如同,美國或日本是甚麼,這個做為內容的「甚麼」,是向世界擴充、從世界的內容中,鍛造出「自國」獨特性的結果,而不是他本來就是甚麼。幕府的日本、大正的日本、平成的日本,根本就是不同的內容。門羅主義時代的美國、林肯時代的美國、老羅斯福(Theodore)時代的美國、今天的美國根本是天差地別。同樣的,「台灣」不能一直被「中華民國」拖垮、溶解為中國的一部分,今天的國際局勢已經到了「台灣」必須重新為自己加入「內容」而有別於「中國」,才能走出中國侵略的陰影,這個辦法無它,就是降低限制,派出大量的研究人員、研究生、各行各業的商人,前往世界各地,不是賺錢,而是研究與調查,邊學邊做,做到外國人都覺得喜歡你這個台灣來的,那時才有賺錢的機會。

作者:早見憂
小時候在表演藝術圈搞種種劇像實驗,破產後靠寫廣告維生,2006年後躲起來做古東南亞史與海域亞洲研究,變成一個沒甚麼出息的普通大叔,現在不知道在幹甚麼,只好靠點翻譯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