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謊言‧紀念碑/蔡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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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嘉凌

她,是拉脫維亞女孩,人們叫她米爾達(Milda),一個很普遍的拉脫維亞女孩名字。不過,她其實已經83歲了。

「哇,83歲的女孩,她可服了什麼不老秘方嗎?」

啊⋯不好意思,我還沒說完,她是會永遠年輕下去的自由紀念碑女孩。

走在里加的街頭,昂首望天,幾乎都能看見雙手捧著三顆星星的米爾達。若是豔陽高照的時候,金色的星星會告訴你,自由的力量有多強大,在一片白亮亮的天空裡,閃著最金黃的光芒。

應該說,是人們追求獨立自由的力量最強大!


(自由紀念碑)

(自由紀念碑正面)

拉脫維亞,一個老是被俄國宰制的可憐國家,也許,到現在,俄羅斯還在碎念,這個拉脫維亞自古就是我們的,搞什麼獨立!要不然,2012年拉脫維亞舉行「俄語是否要列為第二官方語言」的公投(結果:不要),莫斯科不會如此干預他國內政地「派觀選團監督投票」。囂張!

究竟有多「自古」拉脫維亞就是俄國的呢?

10 世紀時,是許多部落於現在的拉脫維亞和立陶宛北部發展,還沒有現在波羅的海三國的情況。12世紀末,開始有西歐的商人來到拉脫維亞,當德國商人來的時候,會有基督教傳教士跟著一起來,試圖要說服當地的異教徒改信基督教,但當地人拒絕。消息傳到羅馬,教皇決定要以武力馴服現在的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地區的人。主教艾伯特(Albert)花了三十年的時間征服地方部落領袖,1201年,他建立里加城。在德國時期(1185-1561),宗教征服與抗爭不斷在上演。

從1561年到1721年,先後為波蘭、瑞典所掌控,不過,1700年,俄皇彼得大帝(Peter the Great)想要擴張他的帝國,與瑞典開戰,在1713年建立里加省,開始發展行政管理體系。

1721年,瑞典放棄退出,進入俄羅斯帝國時期(1721-1918)。1905年,俄國革命,刺激了拉脫維亞人,想要脫離德國人與俄國人在經濟和政治上的壓迫。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開打,德國和蘇聯對戰,拉脫維亞與蘇聯一起對抗德國。

1918年11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德國戰敗,拉脫維亞宣布獨立,於里加成立拉脫維亞共和國。12月,蘇聯入侵拉脫維亞,成立拉脫維亞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政府。

1919年3月,拉脫維亞和德軍聯合對抗蘇聯,11月擊退蘇聯。

1920年1月,拉脫維亞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政府倒台;2月,拉脫維亞共和國和蘇聯簽訂停戰協議;7月和德國簽訂停戰協議;8月,和蘇聯簽訂「拉脫維亞-蘇聯和平條約」(Latvian–Soviet Peace Treaty),條約之第二條為「蘇聯認同拉脫維亞的獨立是永遠而不可侵犯的」(這當然是鬼話)。於是,拉脫維亞獨立了。

啊!獨立,是如此地不容易,一定要記得。做個紀念碑吧!

1922年,拉脫維亞的首相Zigfrīds Anna Meierovics(1887-1925) 為紀念「獨立戰爭」 (Latvian War of Independence,1918-1920) ,舉行了紀念碑設計比賽,最後選中拉脫維亞的雕塑家Kārlis Zāle(1888-1942)的作品「像星星一樣閃亮!」(Shine like a star!)。然後,由大眾捐款建蓋出42公尺高的「自由紀念碑」(Freedom Monument),在1935年豎立,取代原本的俄國彼得大帝的雕像。

哈!佔領者的雕像就這樣被移走了!換上,你家我家的女兒,米爾達。

紀念碑共有56個雕刻,分成13組。紀念碑兩旁矮牆的石灰岩浮雕主題分別為「拉脫維亞的步槍兵」和「拉脫維亞的人民:歌手」。紀念碑基座之上的第一層,正面為拉脫維亞的作家Kārlis Skalbe(1879-1945)的題詞:「為祖國和自由」(For the Fatherland and Freedom)的銘文。同層的雕刻則分別描述拉脫維亞的基本價值:「工作」、「祖國的守護者」、「家庭—母親與孩子」、「學者」。石灰岩上的雕刻則是述說「1905年的俄國革命」和「拉脫維亞的獨立」。第二層花崗岩的雕刻分別為「拉脫維亞」、「拉脫維亞的史詩英雄Lāčplēsis」(代表勇敢去對抗邪惡的力量)、「波羅的海地區的宗教祭司Vaidelotis」(代表心靈力量)、「斷碎鎖鏈的人」(三個男人努力要斷碎鎖鏈)。


(自由紀念碑右側)


(矮牆:歌手。總是有人獻花。)

雕刻之上,是長柱,長柱之上,是手捧三顆星星的米爾達。三顆星星代表著拉脫維亞史上的三個區:庫澤默(kurzeme)、維澤梅(Vidzeme)和拉特加爾(Latgale)。還有個說法,應是來自人們豐富的想像力;三顆星星連結起來的中間是個圓形,手捧星星的鏤空處,則像個T字,圓形和T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個小孩。所以,米爾達不只捧著三顆星星,還舉著一個孩子,而孩子就是「拉脫維亞的希望」。


(您是否看出米爾達舉著的小孩?)

獨立和自由,就是一個國家人民要呵護的孩子(希望),誰能否認這美麗的事實呢?不過,由紀念碑載負與述說這個美麗的事實,就讓某些人、某些黨分外感到芒刺在背。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起,獨立了20年的拉脫維亞被蘇聯和納粹德國輪流侵占蹂躪共51年;1940~1941(蘇聯)、1941~1944/45(納粹德國)、1944/45~1991(蘇聯)。在第一次蘇聯侵佔拉脫維亞時,於1940年,蘇聯政府就已經非常想要摧毀自由紀念碑。第二次佔領時,在1949年,蘇聯建立的魁儡,拉脫維亞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政府,提出要把彼得大帝雕像回歸原位,雖然沒有明說,但就是想把自由紀念碑移除。據說,蘇聯的雕塑家Vera Mukhina(1889-1953)在會議討論中,表示自由紀念碑的藝術價值極高,而且,拆除紀念碑會嚴重傷害拉脫維亞人民的感情。於是,自由紀念碑就被保留下來了。

好吧,既然拆不成,就要更改紀念碑所述說的意義。

三顆星星變成代表蘇維埃之波羅的海三國:愛沙尼亞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拉脫維亞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和立陶宛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然後,紀念碑變成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所豎立的,是為了感謝蘇聯領導者史達林讓波羅的海三國自由解放的貢獻。

原來,無恥,可以讓人的想法變得驚人地可笑;獨裁,可以無懼地在見證者前說謊。許是,紅紅的共產黨一點也不怕謊言被拆穿,因為,黨的紅,像紅紅厚厚的大毯子,蓋得過禮義廉恥。

不過,說謊編故事,應該還是沒有讓那些人、那個黨全然安心,所以,1963年,再度提出拆掉自由紀念碑的想法。還好,當初自由紀念碑是拉脫維亞民眾捐錢建蓋的,拆掉它,會引起民眾的憤怒,造成社會緊張氣氛,所以,還是沒拆。於是,拉脫維亞人的女孩米爾達,繼續站在高空中,舉著自由與獨立的希望。也許,夜裡,米爾達和拉脫維亞人都在偷偷笑著:無恥的獨裁,戰不過真理正義。

慢慢地,被壓迫的拉脫維亞人再也難忍共產政權的暴政。有一天,在陽光下,走出來,一起走到自由紀念碑去獻花。

1975年,美國、加拿大和歐洲國家,在芬蘭首都赫爾辛基召開國際安全和歐洲合作會議,簽署了《赫爾辛基協議》 (Helsinki Accords) 。其中談到有關尊重人權和基本自由,以及人民自決等議題。

1986年7月,三位工人在拉脫維亞的第三大城利耶帕亞(Liepāja)成立反共產黨的組織,稱作「赫爾辛基 86」(Helsinki 86),為第一個拉脫維亞的人權社運團體。組織的名稱是結合了《赫爾辛基協議》和成立的年份。「赫爾辛基 86」不只是拉脫維亞的第一個反共組織,還是第一個公開反對蘇聯政權的團體,對於其他推動獨立運動的小團體有很大的鼓舞作用。

1987年6月14日,「赫爾辛基 86」組織了第一次反共產黨的和平遊行,到自由紀念碑獻花給在1941年被迫遷的受害者(見《走過滿是傷痕的地方:里加》)。這次活動讓拉脫維亞人重拾勇氣和信心,是拉脫維亞獨立前的重要轉捩點。當天由 Rolands Silaraups 和 Eva Bitenieks帶領遊行活動。那天 Eva Bitenieks所穿的拉脫維亞傳統服裝,現在收藏展示於「拉脫維亞戰爭博物館」(Latvian War museum)。


(Eva Bitenieks 所穿的拉脫維亞傳統服裝)

1987年,也是蘇聯逐漸潰散的時刻,蘇聯當局一度禁止人們到自由紀念碑獻花給在獨立戰爭中死去的士兵,但是拉脫維亞人民不理會這個禁令,反而集聚了很多人來紀念「獨立戰爭」。從此,越來越多大眾聚集於此,直到1991年蘇聯垮台,拉脫維亞獨立。

就這樣,黨和謊言,倒死在自由紀念碑之下。

作者:蔡嘉凌

簡介:
花蓮人,東吳大學歷史學系與社會工作學系畢業。 曾任友緣基金會之附屬兒童托育中心老師, 台北市立婦幼醫院兒童心智科社工。婚後和先生住在紐約,曾任Re ach Out and Read之在醫療診所候診室陪孩子讀書的志工,因此之緣,成了A meriCorps的社區志工,進入幫助弱勢新移民家庭的Eve n Start Program,擔任家訪員。現在是很喜歡寫作的全職家庭主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