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西遊?市場稀有?—貿易戰中臺灣要如何調適/克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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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克勞德

「我們屬於世界」這個事實雖然千真萬確,但日常生活中,卻很難直接感受「世界」。唯有在買了外幣基金結果幣值崩落/高飛;千辛萬苦到了海外當臺幹結果工廠盈虧甚鉅收拾回家吃老本;通膨終究高得讓人買不起房但建商也跌不起價,買賣兩瞪眼;他國的戰火一把燒掉了上游合作全廠區連機臺都屍骨無存;或兩個窮極無聊的國家開始建築關稅壁壘,連帶削了你身為轉口國、或進出口原能從中精算得來的手續費時。或許才會痛中體認到:世界的命運與個人生死攸關。世界經濟牽一髮而動全身,遠在海洋彼端、或在對岸的「他國事務」,痛心來說實在攸關「家務」——假設跨國貿易戰開打,是不是會衝擊到自己生活現狀?想必是很多人關注的問題。

美國用關稅壁壘開啟貿易戰將帶來主場改變、現有優勢、既定格局是否將消失,都備受各界關切。人都害怕改變,但改變是必然的;況且世上既無恆定不動外交格局、更沒有永遠存在的貿易路線。近期人類文明裡曾有許多國家或經濟體企圖主導「世界市場」,15世紀的威尼斯、16世紀西班牙、17世紀荷蘭、18世紀奧地利、19世紀的英國、20世紀的美國與蘇聯,即便21世紀,政治還是試圖牽動市場,但市場始終是跟錢滾利的動態,就買賣雙方來講,經濟只是商品最優化的排列組合;一旦市場優勢盡失,經濟疲弱,政治就接著萎靡。沒有任何政治能超脫經濟而存在。

對很多透過制式教科書學習中國史的人來說,共和體制之前的政體,就是政治腐敗、經濟不振,以致最後被百姓興起革命推翻的爛國家;但清朝並不總是如此羸弱。大清帝國曾有「白銀帝國」的美稱,跨國貿易體一旦透過海運,連結大西洋體系與東太平洋體系,讓北美的銀質經過歐洲貿易國輸出,流向東方,造成外需擴大而經濟大入超;國與國間的貿易跟物流,不只是一條「進」、「出」供需鏈;而是各種不同經濟體因時制宜排列出的市場組合。


(1886年大英帝國全球地圖,圖/中研院典藏地圖

大清晚期經濟的暴勝、以及後續經濟的瞬窘,都因為同一個市場;受限在後續對於供需鏈已經養成了慣性,缺乏獨立性的市場只要需求端斷連,就會直接失去灌溉而枯萎。鴉片順著同一條貿易路徑,成為一種優勢商品,讓資金不僅回流歐洲,鉅額逆差直接造成中國經濟體的崩裂。後續歷史發展大家都知道:當體認到制度必須改良,經濟問題要急速解決時,躁進者曾試著用政治手段解決問題——即便林則徐等人「虎門銷煙」,風光一時之後,經濟上的困局還是繼續發生,而且政治上受到英國為主的勢力壓迫,也並未獲得減輕。反而雙方敵意升高了。後面發生的事,歷史教科書寫很多,講簡單點:經濟問題沒搞好,政治沒戲唱了。

中國最後一個王朝所面臨的,也是許多政治體首度邁向全球化經濟時所面臨的問題——向著最高獲利、最優利潤的買方需求靠攏,但當買方不買帳時,賣方還有本事開創其他路線嗎?晚清南方的絲綢、精細的瓷窯、惟有中國才有的茶葉,再華美的商品,有天都可能褪色。臺灣曾經風光的加工出口、二次加工金屬配件,也是過眼雲煙;如今用1960、1970年代舊的廠區模式外移至其他國家設廠的企業,面臨各國內部的競爭與條件改變,也不得不思考回到臺灣的可能。

經濟格局不是一、二日造成,即便重大格局瞬間因為政策而得到扭轉,後續影響仍要用長遠觀察才能證實。站在貿易戰當口,其實應該要想的,不是如何「減少虧損」、而是如何「創造利基」,長久以來臺灣依附在其他強國與大型企業的生產鏈下,始終缺乏長遠建設眼光;其中如鴻海等大企業,業主早先能誇口去中國再也不回頭,這幾年也漸漸開始受到中國的反制,默默將資本撤出。這一切發展本來就是意料中事:當自身的功能性能輕易被其他中介者取代,又如何讓人能看重自己呢?

臺灣傳統企業長年營運模式,多數習慣了中小企業力爭的模式,都只想短期操盤獲利,而不重整體與前瞻,然而當代卻是與上世紀截然不同的經濟時代,無特長的中盤商,隨時能被抽換;「貿易戰」之硝煙適時又提醒臺灣產業結構依賴性的大痛處。無論美國與各國關稅壁壘競逐如何,若臺資臺廠卻仍固守過去成功模式,不願改革,即便東返北歸、回臺駐廠重起爐灶,恐怕也難成大器,只能繼續朝降低成本的劣化方案再次錯爛下去。臺灣是空運與海運的重要樞紐,其實雖小、能源與自產資源有限,卻已經在體質上有許多貿易發展的優勢;理當多加利用,而非故步自封,依附強者而忘我自縊。特別是面對市場上大型、量產、高速的競逐者,本不該妄求在他人強處硬碰搶攻,而是該思索自己有何等資源;想要讓自己變得無可取代,唯獨找到臺灣市場的立基與價值,終止病態依附,才能讓人看見獨特所在。

作者:克勞德
出生於臺北的澎湖人,近年幾因過勞駕鶴西歸,因此憂憤之餘秉持克苦、耐勞、德行高的自我期許,開始以筆名克勞德於網路論壇發表時評。以外祖父為馬公國寶廟宇繪師黃友謙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