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反併吞示威後,一段簡短的統獨光譜回顧/早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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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早見憂

日昨以「獨立公投,正名入聯」為訴求的「反併吞遊行」在選前倒數30天開催,象徵性的宣示意義可能更大於實質作用。這不是「負面」解讀,相反的,在民進黨執政兩年內,由媒體刻意營造出對「執政黨不滿意」的原因,所完全缺乏的,正是本次透過遊行而得以高調的:「『抱著中華民國不放』,如果不出來一起對中國『嗆聲』,民進黨就不算本土政黨。」──BBC中文網(10.19.2018)轉述郭倍宏的公開意見。

台灣,不,嚴格說是「中華民國」的媒體,一直設法將輿論營造為經濟、兩岸政策,及刻意零碎化的單一社會政策,而盡可能抑制「台灣建國」、「憲法不適用本地社會」等問題。前者被營造為「民生攸關」的實質問題,後者被刻意標誌為「意識形態」的政治問題。然而必須提醒,這個分類框架正是目前框限著民進黨施政效能的爛泥坑,也是凝聚本島總體發展問題最濃的煙霧迷障。


(圖/攝影張良一,新頭殼報導

這個認知框架之所以成型、起作用,源於1980年代中後期的東亞關係局勢。一方面,1985年前後的中國進入改革開放路線的第二階段(沿海經濟區開放);另方面,1988年元月的台灣政治經濟社會進入了「後蔣時期」的第一波宮廷鬥爭,無論目前仍活躍的政商,還是已垮台的財團,大抵從1988年6月中國國務院公布「鼓勵台灣投資規定」後便爭相以「境外公司」的形式錢倒中國。1989年天安門事件後,在歐美日對中國進行經濟制裁的外資撤退潮中,更成為台商搶進中國市場進入高峰期。這種狀況到了1996年(李政府執政的第8年)以足以形成中國「以商圍政」的牽制。當時的李政府採取「戒急用忍」與「南向政策」不過流年不利,連續遇上了馬來西亞金融風暴與隔年五月的印尼排華暴動,這導致舊有「僑商」與「台商」的網絡更深的嵌入了中國沿海經濟特區的發展,當然也加劇了台灣經濟的依賴性偏向。

現實的利益牽動選舉政治的取向。總統全民直選後的民進黨首次面對的強大對手,其實是號稱「本土化」後的國民黨,這其實反映了相當的事實,因為「非本土」的國民黨在經歷「非主流」標籤的時期後,與高舉統派旗幟──反而是道地的台灣子弟朱高正成立的──「中華社會民主黨」,在1994年底,這個黨算是解散併入新成立的「新黨」,統派政黨也式是整備成型。如果要追溯近30年的「統/獨」發展,事實上統派政黨發展先於獨派,而且「真正的獨派」也得到1996年3月,「彭謝配」以超低得票率敗選後,彭的急獨路線遭到美麗島系的嚴厲批判,轉而與「獨盟」組「建國黨」,此時當代台灣社會內部的──不包含海外──「統/獨」光譜才算真正從民進黨中分出。

換言之,民進黨從不是甚麼「台獨黨」。只是在選舉操作中,被它的本土對手標籤化為「台獨黨」。這便又牽涉到一個問題:「本土」就是獨派嗎?事實上就像媒體之所以能輕而易舉地「蓋掉」在本島政治社會中的「建國」問題一樣,基本上從1988年元月13日之後一直到2000年5月,可視為是「中華民國」政府在李登輝率領的國民黨手上,逐漸本土化的過程。而民進黨兩大系與在中國的台商之關係密切,這不僅不是秘密,甚至也是許多高層幹部的公開發言與政策,當美麗島系批判彭的急獨路線時,新潮流也主導著民進黨改以「強本西進」取代李登輝的「戒急用忍」。

由此可以理解為何民進黨中央對「公投正名.反併吞」帶有這麼強烈的「不悅」而欲與「獨派」劃清界線。「本土政黨」不僅不含蘊「獨立建國」的必然意識,就近30年的局勢發展審視,「本土」與「建國」更是兩回事。用普通話說就是「不必講獨立,台灣已經獨立」,它的正式名稱叫「中華民國」,這個意識形態從國民黨李朝,經民進黨扁政府、國民黨馬政府,延續到今天的蔡政府。換言之擁有最豐厚政治資源的「本土」政黨,都對「中華民國」這個體制,有著高度的依賴。但要提醒的是,這個依賴不是「民間社會」所需要的依賴,反而是被「強本西進」所套牢的「政—商」所依賴,對它們而言既需要「中華民國」這個象徵性的「疆域」,更需要維持各自政權所需要的「資金」挹注到政黨的競爭中。

「劇場式的民主」表演固然是「中華民國」不同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特徵,但它也幾乎架空了「台灣建國」的可能。這可從近30年來,一個原本帶有「台灣獨立」的政黨派系,最後如何放棄這個理想,轉為中華民國體制下「兩黨」政治中的反對黨或執政黨的發展過程可見端倪。

喜樂島聯盟目前仍是內在還有高度不一致性的「聯盟」,它是否能成為一個「建國主義」導向的政黨,還有待觀察。但1020的「反併吞示威」它確實幫台灣社會中最受打壓,處境也最困乏的「獨派」在國際上製造出一個聲量。無論稍早的BBC中文網、或10月17日法新社的報導、美國之音、10月20日日本時事通信、日本產經新聞的ZAKZAK,都比台灣本地的媒體更直接的道出,席次絕對過半的民進黨政府之不滿所面臨的政權危機,並非甚麼「經濟」還是「兩岸政策」,而是對蔡政權的對中政策之「弱腰」的批判、對台湾「主權」的守護、及以「台灣」名義加入國際組織加盟,不夠積極或甚至對「國名」問題引起的國際糾紛,不當一回事——借郭倍宏的話「抱著中華民國不放」。

「抱著中華民國不放」因此「轉型正義」這件事不可能被實現,因為「不義」的來源的強制合法性就是來自於「中華民國」。「抱著中華民國不放」因此「劇場式民主」不可能轉為「國民國家」的民主,因為它的格局是在「宮廷鬥爭」的政治框架下,透過「減少提名」而「讓席」、透過「資源挹注」而接受「路線被安排」,講究的是派系整合,而不是為「建國」而準備的「立法」與「執法」。「抱著中華民國不放」因此在國際上將持續在 China、Chinese 之間作混淆,而無法將現代國家之所以為現代國家的基本原則—民族主義或國民主義(=nationalism)的國籍(nationality)作最基本的澄清與界定。

政治與經濟在「現代國家」體制下,是一不是二。這不是甚麼新奇的立論,從15世紀的英格蘭、蘇格蘭對漢薩同盟的競爭中就已經揭露了現代世界貿易競爭的苗頭,在經歷四百餘年的歐洲政治體制變形過程中,通過殖民形式的輸出,亞洲世界也完全捲入了「現代世界」體系,而不得不形成一種「不以血統、不論文化、無論語言」的新型態政治社會單位(nation),簡言之,現代國家的基本原則必然是現代民族主義制度下的「國民國家」(nation-state)原則。在這種體制下,經濟、政治、社會實為一體,對舊帝國或就世界觀而言,這是一種全新而令人驚訝的單位,也因為在這樣的體制中「文化」也才誕生為一種特殊的領域,作為「國民國家」(nation-state)的黏着劑,與「想像/認同」的機制。

今天分明全球主要強權都以表明對「中國」持續的霸道不以為然,甚至太平洋地緣國家聯合圍堵中國,這是給台灣獨立建國的絕佳機會,連澳洲軍艦都刻意通過台灣海峽對中國示威,卻唯獨當權集團「抱著中華民國不放」,在國際上持續混淆自己與 China 的關係,這種混淆最終將使「台灣」錯過能根本改變國際命運的機會,也將陷「台灣」進一步落入受中國「政治經濟」控制的危機。民進黨若想保住自己的政權,實在應該當機立斷,迎合目前的國際局勢,這是順風駛帆而已,這種順風的機會若不把握,良機一散便又不知世局如何。

作者:早見憂
小時候在表演藝術圈搞種種劇像實驗,破產後靠寫廣告維生,2006年後躲起來做古東南亞史與海域亞洲研究,變成一個沒甚麼出息的普通大叔,現在不知道在幹甚麼,只好靠點翻譯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