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黑道劇的心得/金守民

121

文/金守民

美國有一部電視連續劇《黑道家族》(HBO The Sopranos),從1999年初到2007年夏天上演了六季,普遍被評論為有史以來美國最偉大電視劇之一,今年夏天在美國的時候,我又有機會從頭看到尾。我必須承認,自己雖然不算迷戀黑道風格與文化,我可是從小到大看了蠻多的黑道劇。美國人許多偉大的電影片、電視劇都是在演黑道文化。《教父》第一與二集 (1972, 1974),第一集影界普遍評論為世界最偉大電影傑作之一,到其後一系列的黑幫電影,包括《四海好傢伙》(Good Fellas),對我這年代美國長大的人,影響很大。我還記得剛進哈佛博士班,跟其他同學吃飯,大家就是在談從小看《教父》電影的感想。

我對《黑道家族》有興趣是想要了解資本主義跟現代人生活的關係。這不是我自己創新的解釋:黑道劇是美國人了解自己文明的一面鏡子,尤其文化跟資本主義發展的關係。電影《教父》裡,維多.柯利昂(Vito Corleone)是一位少年時代從西西里島來到美國的移民,到了新世界以組織暴力創造了自己的商業帝國。柯利昂此姓的意思——「獅子之心」,也意味著一位出身卑微的窮意大利人,如何以野心、幹勁、與能力在美國發展自己的家族事業。大兒子粗暴又不夠穩重、二兒子軟弱又腐敗、只有小兒子腦筋好又冷靜、會處事,由他來繼承家業。麥可.柯利昂(Michael)想要改邪歸正,把企業正常、合法化,卻在這過程裡變成比自己的父親更粗暴、殘忍。黑道影片不是在論犯罪,而是在論商業發展。

雖然《教父》譴責資本主義如何地殘暴、背叛人性,電影確實也是充滿了對往事、先人的懷念。整部電影片底淺淺的紅褐色 (sepia),看起來就好比家裡舊的照片,這可是導演法蘭西斯.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刻意製造出來懷舊的氣氛。柯波拉最終還是肯定移民族群為了家庭發展、後代的未來所做的努力與犧牲。要不是為了做生意,家人其實是相親相愛的,所以資本主義是違反人性、腐敗的,但是親情是實在、真正的。

《黑道家族》對資本主義的批判比《教父》更徹底:「不能切割經濟與家庭,所有一切,在資本主義系統裡,都是墮落的。」這部劇更進一步的把焦點放在私人領域:黑幫的家庭生活、個人精神狀況,到底怎麼一回事?《黑道家族》裡都是一些反社會人格 (sociopathic)的怪物角色,哪來的天倫之樂。黑道大哥東尼.沙普拉諾(Tony Soprano)自己的媽和伯父看他不順眼,就一起計畫要把他幹掉了。有這樣子的家人,那需要敵人?幹黑道的可不像《四海好傢伙》(Good Fellas)描述的天天轟趴,東尼可是精神壓力大到要看精神醫師的。當你來自個以金錢與利益為中心的家族,精神上你就是個怪物。殺人是為了生意考量、商業糾紛、消滅證據、也是因為自己內心是空盪盪的。東尼自己也不例外。自己的姪子,東尼覺得讓他待在組織裡也沒什麼利益了,還跟自己常常意見不和,乾脆趁車禍,姪子重傷在車子裡面動彈不得,讓他窒息死亡。

我以為黑道劇這樣子分析美國文化的空虛已經把資本主義最邪惡的一面都暴露出來了:為了金錢、利益,人可以多麼的墮落,導成自己本身都成了反社會人格的怪物。出乎意料的,回到台灣不久後,看到了活摘器官的新聞報導。

我想《黑道家族》裡的一些怪物角色,像東尼,要是看最近在台灣有關活摘器官的報導,他們也會傻眼。這種做生意的境界,擴張資本主義的手段,竟然連美國黑幫也想像不到——恐怕也做不下去。黑幫整天詐騙、勒索、經營賭場、色情場所、毒品買賣、虐待人、殺人,不就都為了發展資本交易,開發生意場。他們哪知道要殺人,先不要急著處理屍體,裡頭可是有價值的商品,有頂級的醫療設備的話,品質更可以提高。像東尼.沙普拉諾,三不五時就把人丟到海底去、還是分屍後四處像垃圾一樣處理,他做生意真的太老派了,浪費資源。

可是幹黑道的,他們的心裡還是充滿了法治理念的。要是不尊重法治,幹麼要消滅證據?不然殺人為什麼還要趕快處理屍體?警察來了為什麼要快跑?因為自己知道自己犯罪、違背法治;黑道大哥懂法律,他了解他經營在法治社會,只是他想要逃避法律責任。

這樣子來講,黑道人士是「不道德」、「不守法」:有法治、道德的認知,但是違反他自己心裡的社會倫理。而會大辣辣的經營活栽器官事業的人,可說是「無道德」,也是「無法無天」:心裡完全沒有道德理念,受了多高等的教育都對普世人權、社會倫理沒有概念,而法律,只是一些無厘頭的遊戲規則,永遠比不上人生最終的遊戲,就是以金錢、權勢來高人一等。東尼.沙普拉諾看到這些人,也會深嘆一口氣:「至少我還怕鬼神咧。」或許對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東尼跟他的家人看起來像反社會人格的怪物,可是比起這種「無道德」人士,他們簡直是溫柔天使:還會看精神醫師、談談他們內心的情境、還會為了感情跟別人爭吵、渴望世人的天倫之樂⋯⋯。《黑道家族》裡,家庭關係常期失調,大家都很不快樂:為什麼有錢,卻買不到尊嚴、美夢成真?這些人很壞,但是想當好人,跟好人一樣有正常人的家庭生活:有疼愛你的長輩、有成就、懂事的晚輩⋯⋯。我很難想像從事活摘器官的人,他家的人長的什麼樣。

看了這麼多黑道劇,我有學到一點:像做這種見不得人邪惡的犯罪集團,正當的人靠近他們都一定是死路一條,成了他們的被害者,極少的正常人可以活著出來證實他在裡頭看到的罪惡。事實,在美國法治歷史上,辦黑道的案件裡,檢察官最有力的證人就是犯罪組織裡自己的重要成員。

作者:金守民
老台南市人,美國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