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威權意識:以馬丁.尼莫拉為例/金守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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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守民

在台灣我常看到引用德國牧師馬丁.尼莫拉(Martin Niemöller)寫的詩《起初他們先抓⋯⋯》(”Als die Nazis die Kommunisten holten…”; ” “First They Came…”),以納粹迫害、屠殺共產黨、猶太人的例子來警告民眾威權政權的恐怖,要愛護人權、法治為普世價值。感謝李昌華老師八月三日的文章《歷史給台灣人的啟示》,讓我回想到尼莫拉牧師的背景故事。在這裡我要談到自己對這首詩的看法,請讀者在《歷史給台灣人的啟示》內文中參考師的全文。

為什麼我已經多次讀到、聽到台灣名嘴與作家引用馬丁.尼莫拉的詩,而還想再次談起就這首詩?我認為許多台灣民眾對人權、法治還是沒有基本認知,所以我想再次回到這首詩,深入討論它的意義和背景。再來,馬丁.尼莫拉本身的故事就是最好的見證,純粹以讀書、討論抽象理念來教育民主、人權價值在關鍵時刻對許多人,包括民主社會裡的公民,是不足夠的。換句話來說,許多人,無論多聰明、受多高等的教育,生長在自由民主的國家,對多元人權價值基本上是無感,只有在具體的情況下,甚至有親身的經驗時,才會瞭解人權的珍貴。對我來講,讀了這首詩,就必須談進一步的多元價值在台灣社會生活裡具體的意義。

這首詩有不同版本,許多不同族群都引用來教育世人人權價值,尤其許多讀者都會把他記成是尼莫拉牧師對納粹屠殺猶太人的公開譴責。其實,馬丁.尼莫拉的詩在描寫的不只是民眾的沒作為或沉默。表面上讀起來是說,獨裁者迫害別人,自己什麼都沒做沒說,沒有抗議,但是為什麼沉默,這首詩的作者不說,這就是重點。為什麼沒有聲音、沒有反抗?畢竟,德國公民自己一票一票選出來的希特勒,他的政府做了違背人權的事、迫害特定族群,選民難道沒有力量譴責嗎?


(圖/imgur

這首詩裡,第一個被納粹迫害的族群不是猶太人,而是共產黨(Communists)、或「社會主義黨」(Socialists)。台灣人有多少人喜歡「共產黨」這三個字?恐怕不多。要是政府以不法的手段抓共產主義者去牢裡,你會不舒服嗎?這就是這首詩的基本概念:不是因為害怕暴政、沒有講出心裡的是非,而是當政府施行政治迫害,你沒有不舒服,甚至你看不出有什麼迫害,反正在你的認知裡,牢裡的族群本來就是你蠻討厭的。

尼莫拉牧師自己為什麼沉默?他沉默並不是他心裡有是非,卻在暴政下不敢吭聲。他沉默是因為他剛開始是希特勒粉絲,後來甚至覺得「被騙了」後,還是支持希特勒迫害其他族群。當年納粹黨在迫害共產黨、猶太人,他不只是沉默,他贊成。身為一位保守派的基督教牧師,他喜歡希特勒政權所促進的理念,以本土德國人為主來促進德國國家的制度與自尊,除去長期傷害、腐化社會的敗類,如猶太人、左派份子、黑道、娼妓、異端的教派、同性戀等讓人不舒服的族群。納粹迫害的族群都是他討厭的族群,他當然沉默。當年大多數的德國民眾熱情的支持希特勒,包括尼莫拉。

馬丁.尼莫拉開始反對希特勒是納粹政權侵入德國基督教教派的時候,也就是他體驗到自家本身的組織、理念遭到高壓操作的時候,他對統治者不滿。甚至他以教派領導者之一抗議希特勒時,他其實都還是認同希特勒迫害其他的族群。到他年老的時候他最終有遣責納粹屠殺猶太人,但是他多年在納粹政權下都還是公開以仇恨的言語來對待受害的猶太人。他心裡對猶太人的仇恨,是幾百萬猶太人的人命都還不夠。他理解到納粹徹底的邪惡,瞭解他自己仇恨他者的罪惡,已是希特勒政權快要倒了,自己被關在牢子裡的時候。

《起初他們先抓⋯⋯》這首詩在講的不是當我們被威權統治時,我們沒有把心裡的是非講出來,而是我們看到統治者迫害特定族群時,我們沒有不舒服,而可以說甚至是蠻舒服的。這首詩的作者,一位知識份子,看不出統治者的邪惡,只有自己遭迫害,才看到暴政的真面目。對民主社會來說,這是一個基本認知上的問題:怎麼知道自己心中的「民主」其實是支持威權,還是真的是有多元人權法治的基礎?

研究納粹政權的歷史學者有提出幾點,在認知上我們如何分別出威權的特徵。最明顯的特徵:以「清廉」、「正派」的形象,把對手塑造為腐敗的社會敗類,承諾上任將會強勢的,無論如何,把一切洗的乾乾淨淨的。希特勒可是最早以「乾淨」、「作人正派」的道德價值來逃避民主國家裡每位公民對政治步驟、法治程序的責任與付出。以掃黑、除害、清廉起家,他就是「白色」政治的祖先。其實會操作「清潔」政治言語的人本身肯定是腐敗:民主法治社會裡,違法就要移送法辦,不是在比較誰乾淨。再來,要是有一個人整天都在跟你說,他要乾淨、他要清洗、怎麼洗都不夠、還要一再的繼續一直洗,你不覺得他有病嗎?而且,為什麼他怎麼洗都洗不夠?潛意識裡,他知道自己就是蠻髒的。我瞭解普遍大家喜歡「乾淨」,可是正常人講就乾淨也是為了身心健康、公共衛生,要是整天什麼事都不做只在「清洗」,那不就是強迫症病患了嗎?

再來一個威權的特徵就是以社會上大多數人認同為「舒服」的形象來施行迫害與暴政。不同國家社會大眾「舒服」的形象不一樣,在台灣可說很受歡迎的形象:長的乾乾淨淨的,以私生活單純、作人正派、沒有壞習慣、有受高等教育的形象來贏得大位,社會大多數都認同政客個人的生活方式,看起來健康、四平八穩,可說是看了順眼,他做什麼事都放心。可是一執政起來,那知道政客對法治、人權毫無概念,他以道德治國(他自己的道德觀,別人的不算),卻毫無民主素養,不懂遵守法治、維護人權、照憲政體系的程序來走。他的基本盤支持他,就是因為怎麼看他就都順眼,就好比自己的乖兒子、準女婿、或最親蜜的姊妹淘。

尼莫拉並不是德國人的政治良心。有的德國人從一開始就以人權、法治、多元價值為理由反對希特勒,許多這種人也在暴政下受害死亡,他們是社會的少數,也是有先見的人。尼莫拉本人並沒有這樣的先見,他的經歷可說是大多數的德國人的故事,沒有自己本身遭到迫害,是無視暴政的邪惡的。尼莫拉的例子是民主社會蠻擔憂的一個現象:假如大部分的選民都像尼莫拉這樣,不進牢裡不瞭解多元民主的珍貴,那我們的公民教育怎麼辦?這跟教育程度沒有關係,尼莫拉也是個知識份子,但是很多人就是,除了自己親身體驗外,對社會正義的問題「無感」。畢竟在一個穩定的民主社會裡,那來的觸身的體驗政治迫害來學習基本民主價值?當然,台灣沒有人希望他們的下一代再次回到戒嚴時代來親身體驗白色恐怖。

我們不用回到戒嚴時代來學習民主人權價值,但是我們生活上可以追求多元環境。追求舒服,李昌華老師十月二十六日的文章《目睹台灣最近之怪現狀》提到有些選民想要的「耳根清淨」:小心,這就是在抗拒民主多元的徵狀。追求「乾淨」更不用說:「白色」對我來說是威權恐怖的代號,不代表清廉,它的力量在台灣,從1947年來本地人就領教過了,我希望台灣民眾有一天會對它死心。

從文化研究的理念來說,一個人對多元社會的認同跟自己成長的環境有具體的連結。從小接觸到不同族群、不同階層,深入的理解、認同他們的生活方式,有尊敬不同看法、理智的探討異議的人,是多元民主社會裡的好公民。小朋友從小成長在多語社區,對語言有興趣,對語言背後的族群與文明也有相對的尊重。西方歷史上多語、多元的人口複雜的社區,就是培養出一些有作為、改革派的文人、政治人物。當然,絕大多數的人,這不只靠環境的多元,也要有家裡的長輩有耐心的跟小朋友討論他們觀查到的一些為人處事。

威權在台灣、世界各地隨時都會再崛起,主要是,社會大眾像馬丁.尼莫拉的人蠻多的。沒有任何「科學方法」、完美的公民教育能預防社會上至少一部分的人對威權的嚮往。只有在公民社會裡不斷的討論民主多元的基礎、歷史上一些例子,每一代才有機會享受民主多元的文明。最基本的也當然要堅持:威權的面孔就是白色的。

作者:金守民

老台南市人,美國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