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流來了(二)/金守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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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守民

這次選舉我看到「川普現象」在台灣複製,但是畢竟不同文明,所謂的大眾威權意識在台灣會怎麼演變,我以在美國看到的狀況來跟台灣比較。必須強調,我仍是用美國人的思維來理解台灣大選,希望讀者讀了這篇文章後要多多瞭解自己體系來作行動的根據。

這陣子,綠營人士發言顯示他們還不瞭解大眾威權行動已經來臨到台灣。他們以為,民主體系選出來的人就是正常的政治人物,可以合作。法治與民主體系下,柯文哲與韓國瑜是當選了,不過他們不是民主的力量,是威權的力量。接下來幾年,台灣將會陷入一場長期的苦戰——「民主VS.威權」,已不是政黨政治、派系鬥爭的問題了。為什麼民選出來的人不代表民主?從白色力量的粉絲團以他們是自由表態下的集體霸淩行為,可以看出他們的威權傾向:我有自由但別人不是,別人思想、行為不正確,必得到懲罰。這不正是獨裁者的心態?

選舉是民主政治的運作,可是最近一些政治人物的行為,甚至評論員的意見,竟讓我聯想到近代中國的官僚體系。例如評論焦點放在——「小英愛用老藍男」、「小英用錯人了」、「中生代接班」、「嚴苛的黨紀」、「政策失敗」、「政績」、「不作事的內閣」⋯⋯等等。選舉時有位綠營政治人物喜歡打擊對手的「清廉」、「操守」:他家的錢、財產從哪來的官場式鬥爭或清算黨內同志。同樣這位,選舉後在立法院罵閣揆時,談到同性戀議題,他主張:「教導⋯⋯你應該尊重你的同學,當他是陰柔的男孩、當他是陽剛的女孩的時候,你不可以嘲笑他。」容我把評語做個改變,刪掉「小英」換上「蔣經國」:「蔣經國愛用老藍男」、「蔣經國用錯人了」⋯⋯。要是你讀到這兩句,你看得出這些是在評論民主政治嗎?要是我告訴你,蔣經國年代某某官員的「操守」有問題,你會認為這跟民主政治有關係嗎?而且,我可以想像當年蔣經國下鄉的時候,跟小朋友講:「不能嘲笑娘娘腔的同學⋯⋯。」將「蔣經國」替換成「習近平」也可以。

體系表面上是民主,但是普遍的思維還是限制在官場文化。官員操守是司法、政風的問題,也是世界上所有官僚體系,無論民主、威權,官員用來鬥爭同僚的道德議題。政策、政績也是專業、技術官僚的成績單;有關性向平權的議題是人權問題,但也影響到選舉,被政治操作。在這位綠營大將的評論下竟然成了「對他好一點」,好像父母官在道德訓話。民主政治比官僚鬥爭、官場倫理、黨團派系鬥爭、宮庭陰謀、道德勸說可複雜多了,也比政治官僚多元有活力,這些官僚議題與思維在選舉文化裡會漸漸不管用。

小英從國民黨時代以專業技術官僚體系出身,四年前她力挺柯P,其實她也算是民進黨執政前的另類白色力量。當年民進黨因為扁案遭到大大打擊,大家對「清廉」這個議題很敏感,捧上檯面當主席的是一位技術官僚、沒有任何政治醜聞、在黨內沒有沈重的派系包袱,形象沒問題。最重要,沒有爭議。

阿扁後,民進黨為了閃躲「爭」這現象,就是一大迷思,因為政治就是「爭」;沒有「爭」,沒有政治性,就沒有活力,退回到沒有選舉及異議、屬於民族救星的年代。這就是威權意識漸漸打敗綠色陣營的一個最早的徵兆:不想被抹黑,推辭任何多元爭辯與意識型態,把自己包裝為乾淨,令人舒服的形象,失去核心價值是反映出思維上的墮落。當年,民進黨宣傳的故事是,當黨遭受扁案的打擊,士氣低落,唯有小英,以她個人的有作為,救回了黨的聲望與力量。這故事的訊息代表著綠色力量長年組織、討論、活動都不管用,只有小英,她是民進黨的救世主。

小英總是讓我連想到英國前首相布萊爾(Blair)。在他的領導下,勞工黨只想當保守黨的溫柔版本。布萊爾不只喜歡暴君,像敘利亞的阿薩德跟利比亞的格達費,為了維持跟小布希的私交不顧自己國家的情報警告,堅持加入伊拉克戰爭,英國國土從此引進恐攻(有興趣可讀 Chilcot Report)。英國人自他下台後,沒有人投勞工黨,與其投虛版的保守黨,不如投正港的保守黨。西方人有一說:「柯林頓往右靠是為了政治現實面,布萊爾就只是喜歡有錢人而已。」

從戒嚴時代到2016年,民進黨歷代一次又一次累積起來的基本盤,經歷扁案大風暴都還有40%選民支持。沒想到小英執政兩年後,在經濟指數穩定、民進黨沒有司法醜聞情況下,讓整個票盤瓦解,說她不厲害也不行。票盤的瓦解移動並縮小了綠營族群的結構,導成全台各地候選人的戰場艱困了好幾倍。

小英的政治想象力極端的缺乏了活力、動力與前進的力量。她以為「維持現狀、國號叫中華民國」可以化解兩岸議題的爭議,可是喊「捍衛中華民國」的是繼續往對岸靠攏,他們與中國合併的動力不會因你而停。而且,既然接受中華民國這一說,那他們更加認為他們的大中國主義有完全的正當性,中華民國就是中國人的國家,不是嗎?

今天台灣正面臨很大的政治危機,因為小英的不智引入有威權傾向的白色力量,讓大中國民族意識更強壯。台灣的政治人物很顧官場倫理,可是這個時候官僚體系的邏輯不管用,小英辭黨主席不夠的。雖然2020民進黨總統大選不會勝選(我想大多民眾這樣想),她至少要承諾她不競選連任。連她做滿總統任期也一定會連累下一位民進黨總統候選人,所以現在讓她待在黨裡是給她極大的面子。

民主政治很現實的,管你什麼官僚倫理,沒有民意就沒有權位。假設在美國發生以下情況,進步派政黨跟有威權意識的政治勢力打交道,而且還大輸選舉,導致民主體系陷入危機,這代表要把國家搞丟了,整個黨的領導階層被唾棄都還太饒了這些官僚。

我想,小英要是馬上退出政壇,台灣人無論黨派應該要皆大歡喜。所有這次選舉跟白色力量有曖昧的關係、示出友善訊息的,尤其是領導高層,在綠營黨內,都不應該待在政壇。他們不只是極端愚蠢,而且沒有民主人權原則。他們曖昧的行為,讓大眾威權意識膨漲,打敗了黨內的同志。在美國,二話不說,他們的政治生涯到此為止,不能勉強,因為只要跟他們沾上邊的政治人物一定選不上,他們就好像瘟疫一樣,沒有人要接近。

到底為什麼,小英的親信和幕僚們,一邊運作姚文智陣營,一邊對白色力量眉來眼去?或許很多台灣人會有陰謀論的說法,但是我從美國人的看法是,他們就是喜歡柯P,看他順眼。柯P有網路義勇軍他們不討厭,柯P不願意替被強迫離職的高中老師復職他們也沒意見。為什麼一些曾經在國民黨時代勇敢抗議專政威權的人,今天會淪落墮落到這個地步?我的解釋也很簡單:即然升上了統治階層,已在社會最高權位組織裡,哪會感覺到白色恐怖的威脅?以前國民黨的統治階層也一定很迷惑吧?白色恐怖?那來的白色恐怖,我們所看到的都是身心健全的自由人,苦民所苦的官員啊。

如果這次敗選的情境發生在美國,林佳龍、陳其邁的政治生涯應該是到此為止了,在美國他們一定不能立足政壇。這兩位在競選期間犯了致命的錯,看起來的小事情,其實決定政治命運。什麼錯?他們向威權示弱。幾個月前在電視上看到柯文哲到台中訪問林佳龍,林市長毫無忌諱的跟他亮相,選前林夫人帶著柯夫人去看花博。我看到新聞報導,真是搖頭。再來姓柯的競選總幹事去挺陳其邁,陳表達感謝,我認為對陳很不妙。

大眾威權思維其實是一種潛意識裡、無理智的,以階級、歧視、仇恨的「感覺」(perception)來做判斷,它沒有核心,看誰順眼誰是至尊。如果你有道德觀且正派,對它釋出友善,便是縱容它的意識型態,讓它得到道德肯定。有威權傾向的民眾把你的善意當做示弱,他們就是比你威。有一些對柯文哲有疑慮卻潛意識裡認為姚文智太弱、或者他們本來就看不起民進黨候選人(包括長期投綠營的),當他們看到柯陣營扯上林佳龍、陳其邁,便覺得他們可以沒有愧疚的投給柯文哲,或是在選舉當天就不出門投姚文智。所以陳其邁和林佳龍的小動作害了他們在台北競選的同志,卻無法從柯P那邊得到任何好處。網路義勇軍可能投給這兩位嗎?正派的政治人物跟有威權傾向的政客扯在一起,一定沒有加分,而且會死的很難看!

或許很多台灣人會以為林佳龍與陳其邁是基於禮貌沒有切割對他們示好的柯P,我認為這種說法很鄉愿:自己當初加入民進黨的理想是什麼?到了今天,無忌諱的跟親中、縱容義網軍霸凌的政客釋善。再過不久有人會發聲要替他們「討公道」,畢竟他們這麼努力、有好政績,不過就像我所分析的,這種威權瘟疫來臨,傳統官僚倫理沒有用。潛意識裡,社會上左右兩派的選民會認為他們有缺點才會落選:柯粉會記得他們曾經對柯P示弱、深綠的選民也會認為他們要檢討自己。為什麼我認為大多數傳統綠色選民不會同情他們,邀他們重返政壇?因為他們不只是落選,而是他們在一場很關鍵的選戰當中,沒有好好的守著重要崗位,不只讓民進黨敗選,而讓威權主義贏了。

選舉結果來看,你看跟柯P友善的政治人物,誰佔了便宜?沒有威權意識的政治人物跟他扯在一起,這次都落選;跟他同瘟層的政客(不分藍綠)而高票當選,因為他們的基本盤已變成白色力量。

從我在美國看民主黨抵制川普大眾威權的經驗,我不認為跟柯P友善而高票當選的綠營人士應該留在綠營。美國人沒有開除黨籍這種事,沒有人會強迫你走人,但是進步派的選民不會投這種人。而且這些政客把他們的基本盤從綠轉型成白,支持者還會投民進黨嗎?這種政客在議會或國會雖然仍是黨團一席,但他們不會配合黨抵制威權,他們下台後也是跑到對方陣營去。

完全不能示弱,不能跟大眾威權妥協,將是台灣綠色陣營對付白色力量最重要的原則。韓國瑜當選後,同志在高雄舉辦遊行,這是抵制大眾威權很好的第一步。我建議民主多元的勢力再來多多在高雄、台北、新北、台中舉辦遊行、活動。抵制大眾威權的力量,不能分政黨色彩,但必須站在民主這邊,跟獨裁專政徹底的切割。不要認為只有綠色官員代表你,任何黨派,只要是你選區的民選官員,你必須要讓他知道他有責任捍衛民主,要是他對威權友善,你要以選民的身分公開譴責:打電話、寫信、上臉書、在他開會的場和跟他辯論,表達抗議。

不要以為在台灣,大眾威權的瘟疫會快快退燒,你的親朋好友會很快清醒,要知道,我們將陷入長期抗戰,任何「偷吃步」、「撇步」、搞陰謀,什麼都沒效,只有堅持法治,捍衛民主多元人權價值,腳踏實地的行動,民主才能會達到勝利。也不要以為柯P、韓國瑜是最差勁的搞大眾威權意識的政客,台灣政治不可能再糟了。威權是個無底的黑洞,你一旦縱容威權,它的罪惡是想像不到的。

我主張台獨,可是沒有民主,台獨沒有意義。台灣的台獨運動必須以民主人權為出發點;沒有民主,沒有台獨。

如何抵制大眾威權?要讓白色力量的粉絲清醒,就是持續的讓他們面對現實,以事情的真相跟他們的幻想作比較。我建議韓國瑜的任內,每過一段時間,綠營就舉辦品味甘甜、清涼、健康的愛河水的活動,邀請每位韓粉來高雄喝下原味的愛河,也可以促進高雄觀光。所有威權勢力的政見發表,選民都要檢驗,他有沒有說到做到,我們要讓人民看到,他們開的政治支票有沒有兌現。

有威權意識的人喜歡霸凌、嘲笑別人,但自己是沒有幽默感的,獨裁是不容許嘲笑、蔑視的。民主勢力一定要長期有歡笑、幽默感的打仗,是民主政治最基本的活力,單靠講笑話不能贏得勝戰,但是幽默感可以提升士氣。所以台灣需要王世堅、馮光遠這類的人,大家可以在社團媒體多多跟他們連結,這一定有助民主勢力。有大眾威權意識的人其實就是沒有安全感的人,歧視、霸凌別人就正是因為他們自己沒有自信,心靈空盪盪,所有你要多多嘲笑他們的愚蠢,指出他們的無厘頭,讓他們知道,你看不起他們。

再來的選戰、社會運動,有什麼策略?誰來領導民主的勢力?

所有的意識型態跟「感覺」(perception)脫離不了關係,威權傾向的選民只有感覺,沒有理智、基本原則,而我們要跟選民表達的是,政治理念是有溫度及感覺,而這感覺有基本的核心價值,就是民主、法治、人權、多元。有感覺,就有大眾集體的力量,所有的行動要以平民價值為中心:越白話就越有感覺,以訓話方式來評論政治的名嘴只是會達到反效果,我們不只要「接地氣」,我們選出來的領導階層根本就是平民思維與談吐。領導者不是黨內運作出來的政治人物,而是那位,講話有魅力,有堅持民主價值以原則,有能力對社會大眾解釋,為什麼民主價值才是活路,為什麼反對、抵制威權意識。而且,我們要瞭解,這個人不是救世主,選了他,我們還是要努力。綠營下一位領導者,除了民主平民價值外,我建議黨團不應先有成見,選定應該是誰,不要以黨內運作為中心,也無需要急著選出一位黨主席或總統候選人。即然台灣民主已經陷入極大危機,整個民主勢力正是要長期抵抗威權,這時候推出個「無爭議」,實際上沒有料的人,只會害到民主發展。

「感覺」跟「平民價值」給民主勢力添加活力,所以不可抗拒。在這次選舉我們看到,不是靠優良的政策來達到勝選,選民投票不是在做理智性的選擇(rational choice),而是在表達他們自己的身分認知(identity),所以文化、身分上的認同,就是選舉政治最基本的運作(dentity politics),避開這議題一定死路一條。我不只是指統獨議題,而是所有有關身分認知。例如我在新竹聽到:「柯文哲是新竹人的驕傲,我們一定要支持他連任台北市長。」這種也是身分認知的現象,政治運動者要有個對策。

即然是民主,人民自有凝聚力。領導人不該由黨內官僚體系運作推出,而是普遍社會反抗威權的勢力開始行動,這種勢力一開始不應該只有一個領導中心,而是自然的有多元聚點,各地方反抗威權正在起義,不同地方的人會有他們自己抵抗的族群,是一種政治多元。只是,大家要有共同目的:打敗威權。不久後最有魅力、有民主理念、核心價值、最有口才、能打動人心的人就會浮上檯面,再從這群人選上一位黨主席、總統候選人,都還不慢。

      最後,奉勸大家,下一代很重要,民主價值要從小培養,而且要從政治意識開始,從小朋友很小的時候跟他們談政治,給他們資訊,讓他們自由發表意見,教導分辨是非、事情的真象和演變,不要讓他們覺得,政治是腐敗的、無望的、墮落的,同時也要教導他們要接受不同的意見,社會有一些髒亂、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族群,講不同的話,有不同政治立場,正是民主多元的好現象。

我們是河洛人家庭,家裡鼓勵小朋友多講河洛語,也培養他不抗拒世界上所有語言。國家意識很重要,我跟小朋友談建立「台灣」這個國家,必須以民主自由做基礎,沒有別的「撇步」。但我絕口不提「台灣民族」、「華人」、「中華民族」這種字眼,因為民族主義就是在講特定族群,而有特定族群就會有人種的分別,導引至大眾威權意識。自從川普上任,進步派的美國人有一句:「我愛國,可是我不搞民族主義。」(“I am a patriot, not a nationalist.”)

不要以為「感覺」是膚淺的,要培養好品味。小朋友從小要吃的健康,就要拒絕垃圾食品,一樣的道理,意識型態也要講究好品味。

作者:金守民
老台南市人,美國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