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民主:台灣與美國/金守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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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守民

選舉過後,愛民主的台灣民眾覺得很灰心,為什麼長年熱心參與民主選舉,竟然是這樣的結果?在台灣很多人嚮往西方民主自由,我自己在美國長大且研究西方文化,在此想跟大家解釋美國人看待民主政治的觀點,跟台灣人哪裡不同,或許可以進一步了解自己熱愛的台灣。

或許我們不能接受白色力量是民選出來的,當面對威權利用選舉打敗民主勢力時,唯一的方法是堅持民主、人權、法治理念,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選舉,抵抗白色力量戰勝威權。民主勢力不容許任何反法治、不正常、暴力、陰謀的手段來跟威權打仗,因為你一旦包容任何獨裁的思維跟行為,你就不再是民主的勢力,反而變成威權了。

選舉不保證不會選出獨裁,可是沒有選舉一定是獨裁、沒有民主。許多台灣人把民主聯想為自由,白色力量的粉絲也把自己的行為想像為民意表達,在這裡我要強調,民主最基本的原則,不是自由,而是社會正義。古希臘人發明民主制度,正是因為他們的先天條件比別的文明差,物質資源、人口、地理環境永遠比不上富裕又強大的波斯帝國,所以他們的社會組織要比別人堅固、文明的理念要比別人先進、所有的人才及資源都要充分的利用與栽培,他們的文明才能生存。幾千年前,在這種環境下,古雅典以及其它古希臘城邦(city-states)培養公民意識,無論階級人人一票來鞏固國家意識以及人民對政治的熱衷與投入。幾百年更進一步的大改革就是在貧富差距極大的時代,把選舉制度正常化,來平息民怨:每位公民都有一票來參與政權,決定國家權力的運作與爭奪,無論你多窮、多弱勢,你的投票權保障你當公民的尊嚴,而且預防有錢、有權的人壟斷地方勢力的選舉制度保護每位公民個人選擇的自由與尊嚴。民主機制是為了社會正義,但是還是要有基本自由才能實施這種正義,所以一旦建立了選舉制度,每位公民就是自由人,不因為窮變成奴隸。

現今世界各國不同學派、媒體、左傾右傾的政治勢力正在質疑民主法治,認為不是每個文明都適合民主,指出許多國家實施選舉制度後仍選擇獨裁,有的分析為什麼選舉竟然沒有選出最好的人,我認為都是鬼扯。很多人把民主自由想像成「信仰」,可是我支持民主因為歷史具體的見證,民主法治是人類發明出來最好用、最優質的政治制度。傳統君王體系、現代獨裁專制遠遠比不上民主體系,因為民主體系裡,人民的組織、政權的結構一定比其它的制度堅固,而且傳統君王體系、現代獨裁專制的政治性比民主弱,它們的人民的國家意識也相對微弱。

民主體系堅固不是因為「對」的人、「對」的族群、「對」的政策、「對」的選舉結果才可以正當治國,而是它「不論族群階級、不論傳統統治階層主觀上的一元道德理念」,是以「社會多元、人民對國家的認同」來建造一個有活力、有彈性、適應力強的政權。具有良好制度的民主國家不會毀在一位昏君或獨裁者的手上,有選舉制度、言論自由、老百姓參與社會議題、各族群及派系的對話與爭論,國家的方向可以更變,理念、價值和政策經過長期的反複試驗 (trial and error)、社會普遍討論再討論,國家得以維持健全結構。

我剛搬回台灣不久,曾經看到一位中國異議人士在政論節目上埋怨美國的民主制度都是不同人當家,所以始終不能長期對中國共產黨做出一致抵抗,無法做「對」的事,他表達譴責。這位異議人士並不了解民主到底是怎麼回事,其實他的心態離威權意識不遠:遭到昏君的迫害,他不是嚮往民主,而只是在尋找他心中會替他報仇的仁慈和藹皇帝而已,難怪他對美國歷任的總統不滿。其實,民主制度是需要人民共同努力與參與,世界上許多人,像這位中國異議人士,只是墮落、不願意付出:我要一個做對事情的人,馬上把我眼前看到所有的問題解決掉,體系裡的程序、制度維持下的法治、多元價值,都不重要。民主思維正是相反:事情做的對,就是要遵守民主、多元、人權、法治,社會上持續討論、有不同意見的投入,施政才會強而有力,有正當性。

順便說一下:美國自從尼克森歷任總統對中國的政策被稱為「policy of engagement」,以長期有交流及對話為主軸,這不是美國人面對中國一黨專政的愚蠢或懦弱。這政策是有爭議的,各黨派最終都還是不滿意,可是你要知道單單這個政策就是各方面、不同族群、黨派討論了幾十年,經歷過反覆試驗(trial and error)必須花這麼多時間。再來要改變政策方向,也是要長期的討論反覆試驗 。

當然我從美國人的思維來談民主,很多讀者也還是灰心,為什麼民主體系竟然選出白色力量,讓台灣面臨大眾威權意識的大災難。最終的問題,無論哪個國家,為什麼世界上最好的政治體系會製造出傷害自己的敗類,有的民主體系甚至最後自我毀滅?在此我要跟大家強調自我意識是所有政治體系的基礎,一個文明要有健全的自我意識,它的政治文化才有活力,它才可以繼續生存下去。

為什麼會選出威權?因為自己的墮落、腐敗、自以為是以及不了解自己。這次選舉綠營敗選最直接的理由,說是假新聞、對岸的金錢支援、政治壓力、無能的官僚、傳統賄選,這些現象展現出台灣政府沒有好好把關國家安全、沒有執行法治:違法情事政府應該有能力、權力處理,國家安全機構應該要處理外國勢力入侵。雖然事情已過,但如果發生在美國,國會一定會啟動調查,追根究底發生了什麼事,讓國家的菁英不能徹底發揮他們的才能;媒體記者、學者也會探討今年選舉是怎麼了。自己要了解自己,看清楚自己的處境,才能做出對的行動。

除了最直接的因素以外,台灣人的政治思維普遍的也比美國人腐敗。台灣人談到政治很多陰謀論、宮廷詭計,談到他們討厭的政治人物會談起這些人陰險、算計和心機,可是都好像拿他們沒辦法,這不就是思維上早就在向威權低頭了嗎?台灣的名嘴喜歡講一句話,我聽了覺得蠻諷刺的:「每個人心裡都有一位小警總。」這句話只講了一半,台灣民眾喜歡聽的那一半,把自己想像成受害者。你的心裡怎麼會有位小警總?誰在控制小警總?因為你看過獨裁者的嘴臉,知道獨裁者怎麼想,要怎麼應付,你的心裡才有一位小警總。蔣介石都已經不在人間了,可是每個人心裡也都有一位小蔣介石。台灣現在有好幾百萬個小蔣介石,你說可不可怕?

美國人不會覺得獨裁者是一位陰險奸詐的聰明人。美國人看到獨裁者會覺得他很愚蠢,想哈哈大笑,我自己看到的威權意識也是蠻愚蠢的。連基本法治也不了解,自稱很聰明,數字卻好像只會算到157,沒有能力公開面對媒體、民眾來討論弊案的處理,只能用密會的方式想要掩蓋笨拙,這怎麼叫聰明?柯粉們,無論多少人質疑柯P跟中國活摘器官的生意有什麼關係,推出多少證據,都只會說看不到證據,這也讓人家懷疑白色力量族群的智能。

大多數的美國人對威權完全不能包容。因為熱愛民主、多元、人權、法治,不能接受自己的體系裡面有任何威權意識。過半的美國人不喜歡川普,因為他搞獨裁專制。台灣人可能不以為然,認為美國又沒有白色恐怖,怎是獨裁專制。我和我的美國朋友常說:與其被獨裁者統治,不如選一塊木板、或一隻貓也可以。貓咪只愛貓食,中共的「藍金黃」它永遠不在意;而且它的操守一定沒問題,保證永遠不提「九二共識」、「兩岸一家親」。要是你不滿一塊木頭沒有作為,沒有民眾魅力,你可以冬天把木頭燒了來取暖。

玩笑歸玩笑,台灣人還是需要認知威權的面孔,不只是特定黨派,而是一種會傳染、墮落的意識型態。從文化歷史的角度來看,台灣的民主要成功,沒有別的方法,就是無論選舉結果一直辦各層次的選舉、運作正常民主法治程序,而且維持對政治的熱衷。政治的最核心是專注在我們對自己國家的基本理念:遊戲規則(rules of the game)、傳統制度規範(norms)、價值(values),這些理念間相互作用與關係。

民主政治的基本理念有活力,世世代代有適應性,跟著時代在發展,它們的意義隨著時代演變。從川普上任,美國也在檢討政權的結構:「選舉人」(electoral college)系統不民主,要像台灣這樣子一人一票總統直選才符合民主最原始社會正義的精神;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的法官是終身制的,許多美國人也認為反而要像台灣這樣子,任期到了就要換人,由不同黨派、政治人物任命的來做,才可以降低傷害。美國長期的司法改革在談恢復陪審團制度的權力(保守派、親財團的政治勢力長期在美國縮小陪審團的力量,讓它變成有型式、無實權的司法空殼)。再來,美國人的司法改革也在談廢除法官民選,因為民選法官效忠的不是人民,而是政治獻金的金主。

全世界的民主國家,包括台灣,也都要面對人權意義的演變——人權不再只是指受獨裁者政治迫害的族群,而是有關性傾向的平等、原住民的權益、等等的議題。

在台灣最明顯的是,民間台獨意識默默的演變,再來要看政治人物如何跟進,與這股正面的政治能量結合。幾十年前台灣人講台獨是有族群意識:受到外來政權的壓迫,本地人要有自己的國家。今天的台獨,是像傅榆導演這種台灣人,土生土長,卻沒有特定族群的認知,只認同土地。再來的幾十年,在台灣最有活力、有政治能量的本地人才,極可能領導政治階層的人,許多將是外配、新住民的後代,沒有特別漢民族的意識型態,心裡面沒有個小蔣介石,習慣多元環境,擅長在多語平民社會裡跟別人溝通,行為充滿動力與能量。盼望看到這一些人在台灣政壇上發揮正面影響,他們對台灣民主獨立的貢獻,我很期待。

作者:金守民

老台南市人,美國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