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受難者遺書審判蔣介石/潘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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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院通過「促進轉型正義條例」後,輿論對於其中「公共建築或場所之紀念或緬懷威權統治者之象徵,應予移除、改名,或以其他方式處置之」條文如何落實,在台灣社會存在著爭議。外界一看到條文規定,以為叫「中正」的路名或校名都要改,粗估恐有30所學校、196條道路、百億的鈔幣都將受到衝擊。2017年時任行政院發言人徐國勇當時在回應媒體詢問時表示:「沒有這回事,這是在製造對立」。道路或校名要不要改名,「這不是行政院要處理的事」,轉型正義扯到道路改名實在「太離譜」。

不過「清除威權象徵,保存不義遺址」確實是促轉條例的重點,也是台北中正紀念堂轉型的法律依據。依法,文化部必須推動中正紀念堂轉型。文化部長鄭麗君也指出,轉型工作須透過修正「國立中正紀念堂管理處組織法」來處理,文化部已展開「中正紀念堂轉型之社會討論計畫」,會根據社會共識提出修法草案,並進一步擴大召開公聽會,確立轉型方向,希望讓這塊台北市中心少有的大面積空間,能真正達成空間解嚴,成為全民共享的生活場域。

其實早在2007年二二八事件60周年時,總統陳水扁就公開批評蔣介石是事件元凶。隨後即將台北市的中正紀念堂改稱「台灣民主紀念館」;廣場牌坊上的「大中至正」題額拆下,改為「自由廣場」。

同年12月底,原已關閉半年多的「台灣民主紀念館」(即中正紀念堂)二樓蔣公銅像,再被「關」進鋼架與二二八、白色恐怖受難者照片之後。當時教育部斥資一百萬元,在銅像周圍架起十公尺高、ㄇ字型的鋼架及展示板,以彰顯蔣介石與白色恐怖受難者同處一堂的荒謬與悲戚。不過當時的台北市長郝龍斌,旋即將紀念堂公布為古蹟,阻止中央政府可能的拆除行動,並且堅持捷運與公車的站名,繼續維持中正紀念堂。國、民兩黨當時的爭鋒與僵持至今未解,而此亦凸顯台灣這十幾年來追求轉型正義力有未逮的困境與無奈。

這樣無可如何的處境,即便到了促進轉型正義條例通過後的今天,依然存在。從部分統派媒體滿溢而出的聲浪及2018年地方選舉結果觀察,我們可以預言,未來在民進黨執政這一年、甚至五年的任期內,恐怕都無法對中正紀念堂這一威權統治者紀念場館擬出完全符合轉型正義精神的處置辦法,而將蔣氏塑像及其紀念文物移出這座充滿帝王意象的陵殿式建築。而總統府發言人林鶴明一年多前曾表示:「誠如蔡英文總統所說,轉型正義的目標是和解,而不是為了鬥爭,這是政府會堅持的原則。」且行政院的工作是要還原歷史真相,並維護白色恐怖受害者權利,執政當局的立場從此可見端倪。

所以,筆者認為現階段可以考慮的做法是,將二二八、白色恐怖時期蔣介石介入司法審判的斑斑墨跡鐫刻在紀念堂的大理石壁中。讓恐怖統治受難者的判決文書、留致家人的訣別書信與倫理、民主、科學這些標語同時懸於在紀念堂大廳。讓紀念堂的瞻仰者、鄙夷者、觀光客及一般民眾共同審視台灣這段滿是血淚、傷痕的過往。紀念也好、批判也罷,讓參觀者自行凝觀判斷。大堂一角如果能再鐫刻一幅柏楊在綠島人權園區的題辭:「在那個時代,有多少母親,為他們囚禁在這個島嶼上的孩子,長夜哭泣。」意義一樣深遠。


(圖/台灣教會公報,攝影/林昌華)

不移出獨裁者塑像,讓受難者一封封的遺書與之共存。我想字字血淚的控訴,對獨裁者而言,絕對嚴於斧鉞。同時藉由這座巨大塑像的存在,時刻儆醒國人,千萬別讓任何形式的獨裁邪靈再次籠罩台灣,屠戮人民。

試想,紀念堂中蔣介石塑像巍然聳立,蔣氏各時期歷史事件的照片、文物,在在彰顯蔣氏統治中國、台灣的史料證據。另一方面,將蔣氏恐怖統治所留下的血淚文件鐫鏤其中,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受難者的相關資料滿佈大廳,具體呈現蔣介石的作為與功過。崇敬與控訴忠實地陳列在首都中心的紀念館中,在莊嚴肅穆的氛圍中,展示著充滿控訴意味的史料。不管叫民主紀念館或是中正紀念堂,這不正是台灣民主進程最貼切真實的軌跡紀錄嗎?對台灣而言,這不也是先來後到同胞珍貴無比的共同記憶。


(遲來的愛——白色恐怖時期政治受難者遺書特展/翻攝自YouTube

未來,中正紀念堂轉型修法,如能朝著呈現真實歷史、容忍不同價值的方向前進,儘管國、民兩黨都有著無數控訴對方的主張,卻仍然願意尊重對方表達的權利,這無疑是幾十年來台灣民主化的最佳展現。

在台北市中心方圓二、三百公尺範圍內,不管是總統府、凱達格蘭大道、二二八公園或是這座紀念堂,皆蘊藏著台灣民主化過程的難得成就與血淚傷痕。國人追求民主的印記宛如昨日重現般的印刻在這些史蹟、廣場中。來自世界的觀光客不必一定參與我們的經濟、文化、科技、學術活動,但只要在這幾個地標性景點轉上一圈,應該就可以領略台灣在在追求民主道路上的苦難、艱辛與非凡成就。國人絕對可以拿我們歷經七十年拚搏奮鬥所爭取到的民主果實與所有人分享,儘管這果實有點苦澀。

作者:潘啟生
大華科技大學退休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