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協議前的超現代性啟示錄預言/早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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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早見憂

      近20年前,已故波蘭社會學家齊格蒙·鮑曼(Zygmunt Bauman)便對初臨的21世紀的「社會」──作為描述概念──提出語重心長的反省,相當程度上也是宣告「社會」的終結。在談到以往的社會學家「追逐著難以捉摸的社會」時他指出:「『社會』是社會學詞彙中最該受批判的概念,且將被「網絡」(network)所取代的辭彙。」2002年鮑曼出版《被圍困的社會》(Society under Siege),2019年的今天,台灣島的政治社會現象幾乎完全回應了他對當時已浮現的「超現代性的社會」(Les sociétés de la surmodernité)如何圍困住古典定義(含冷戰時代)以「國民國家」(nation-state)為疆域的「現代性」社會。

      慣以法政作為分析概念的學者,總想不透本島社會為何一直支持「傾中」政黨。不少意見歸因為「五毛滲透,假新聞橫行」,另一些被操作的主流意見仍舊堅持是「經濟」,而無論哪一種,輿論的共同感慨是社會的「反智風潮」。

政治社會的反智現象並非現今本島獨有

      形形色色的反智論存在不同時代、局勢與社會裡,例如,即使在經歷過市民革命的歐陸,仍居主流的政治保守主義眼裡,自由主義的倡導者都是些反智論(指非理性主義)傢伙。此外19世紀末廿世紀初,尼采、柏格森等人的反理性主義(anti-rationalist)便被視為是反智論(anti-intellectualist)。1976年余英時《反智論語中國政治傳統》也批判過傳統中國在政治上的反智現象,不過他的意思比較接近統治者的「愚民論」,意義與時下嘲諷大眾社會的「反智」不盡相同。2016年底,川普當選美國總統,美國社會的反智現象再度被熱炒──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家理察·霍夫士達特(Richard Hofstadter)發表於1963年的著作《美國的反智傳統》(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再度被翻出。該書一方面暗諷美國社會主流的實用主義(Pragmatism)思想傾向,另方面剖析艾森豪到麥卡錫時代對知識份子「懷疑」抱持的態度。此外則延續著源自歐陸的菁英對社會的未來想像與大眾對平等作為最大公約數價值之鴻溝──擁護平等民主論與菁英主導為社會進行未來性規劃,事實上一直在西方社會中存在著巨大鴻溝──蛋頭(Egghead)作為諷刺知識分子或學者的詞,大抵就是五六零年代美國生活中反智現象的產物。

與其分析為何「反智」,不如考慮「社會」為何變得難以捉摸

      《被圍困的社會》(Society under Siege)此書對「社會」這個概念全面開火,「社會陷入圍困」無論作為實體還是概念,都遭到新型態「網絡」的圍攻──「網紅」現象、與日益龐大的網路同溫層社群不正沿著反深度與古典的價值裂隙圍攻古典定義的社會,例如嘲諷老獨派的價值觀。另方面,面臨「超現代性」的社會學家們則發現自己身處的社會,不再是過去所界定的那個能發揮「強制性」、「凝聚性」想像的實體。

A group of miniature people connected together with social media on a hashtag symbol.

      古典定義的「社會」是「國民國家」的產物。Nation在18世紀全面性地成為前所未有的想像共同體──它與語言文化血統‧沒有‧任何關係(教科書的定義一直是錯的,因為當代社會學家並未釐清18世紀的人種研究與人種化的空間產生的糾纏與混用)──正式透過資本集中、權力集中,透過強制力Nation成為統合一個地域甚至多個地域「複數的」社會(societies)之人群團體,成為一種以國為族的新人群型態──此即現代社會的誕生。而這個非自然、非生物血的「連帶體」(solidarity),經歷兩百餘年發展,在上個世紀80年代,在消費主義、媒體力擴張、全球化現象等條件的輻輳下,古典時期形成的現代社會逐漸失去了它既有的強制力,社會開始變得難以被古典的定義所描繪或理解,而最終壓垮「社會」的「不可承受之輕」,恐怕是「網路+媒體」這個網絡化的組織體──Network無論是網路或網絡──「社會」恐難再被「國民國家」這個已顯得「古典」的政治力所控制;而反方面,由於全球化與網路通訊科技,使舊「社會」中的「次政治」領域全面起而圍困國民國家型態的社會城牆──即Ulrich Beck在風險社會中提出的sub-politics。(另有關Bauman對「社會」或「政治社會」的學術性對話,礙於篇幅與行文目的,無法在此介紹。)

中華民國支配的台灣島,難以形成「國民國家」意識連帶

      國民主義(Nationalism)作為台灣島社會公民或國民意識的凝聚性制度,屢屢遭到自身社會的「次政治」網絡或部門的擴張,而無法搭上國民國家化的列車──除非同意「中華民國」作為與本島住民社會同一化的國民(nation)群體,然而困難卻在於「中華民國」的「國體位格」始終未獲承認,依部分法理派的論述即對國際宣告「終止代管」──缺乏這個步驟就會不斷在「國共格局」中與中國代表權產生糾纏不清的問題。相對於國際上其他有國體位格的國,無論他們陷入自身社會的的「次政治」部門如何的圍困,依舊無損於其「國體位格」、「國境疆域」,國在國際上依舊是個獨立體,沒有被併吞的問題,人們的日常政治不需擔心失去其生活政治的基盤或自身社會的既有慣習與價值。

忠誠不再是價值、長期承諾脆弱、影響力取代領導與管理

      鮑曼以 Surfing the network 比喻我們正經歷著的「超現代性」相關特徵。然而即使是這樣,那些有國際位格、國體疆域的社會,他們的市民或公民不須擔憂,自國之內有一部安裝著「自我毀滅」的憲法──中華民國憲法無論有無增修條文的規範,它都是一部「終極統一」的憲法,也就是讓渡中華民國的權威支配給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必談有無中國的侵略威脅,光是這種內建的「自毀」裝置,就已是荒謬至極的設計,無怪乎支持九二共識或支持傾中的選民會被視為「腦殘」。

      然而問題依舊是為何本島社會難以凝聚「台灣國民國家」意識,從而真正的禁止與廢除「社會自我消滅」的政治主張、政黨團體、憲法──這絕不是有沒有「民主防衛機制」問題,民主防衛機制普遍存在於任何國民國家的憲法中,就算最自由的美國也暗藏著這樣的防衛機制,問題就在於它們已經是主權完整而普遍受承認的「國民國家」,但台灣島連這一點都不是!一個連「國民同一」制度都沒有的社會,它的民主到底立基哪裡?基於「中華民國」的國民嗎?可是中華民國憲法的終極目標是消滅「中華民國」這個疆域,現實上「統一」就是取消中華民國的國民身分,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民,試問這種境遇下談「民主防衛」能談甚麼?它防衛到的始終是「自宮憲法」本身也內建的防衛性啊!

      而糟的當前的「社會」確實是失靈了。忠誠脆弱、缺乏長期承諾、社群影響力遠高於有組織的領導或管理、懂做人(savoir-être)更勝懂做事(savoir-faire)、在快速變動中「既有的社會」如衝浪中的平行移動的模糊背景、衝浪本身就抗拒深度、政見論述不需定焦刻意模糊*(反而被讚為有彈性)、將失真說成文創,反歷史說是具有可塑性……這些特徵不就是今天我們正在目睹、正在經歷、而且不斷在電視螢幕、在選舉結果、在網路上的綜藝化的政治脫口秀。2018九合一選舉的鐘擺效應不就是「超現代性」的產物嗎?我們台灣的國民國家意識都尚未形成就已經進入古典社會界線模糊化的「超現代性」,換言之,我們不得不悲觀考慮起,如果全球「國民國家化」這班列車已經遠離「台灣」,那我們這個世代,保有我們自己──台灣島社會這個生活基盤──的最後手段,與破統立獨的契機是甚麼?

如果「網絡」是新的組織單位、鬆散的組織反而易於解散與重組

      如果談「國民主義」(Nationalism)已被年輕世代所唾棄,如果深度追究歷史的過程已成為聽眾們昏昏欲睡的無用考古或文言,那麼「反策略」將多麼像高雄新上任的夢幻系韓市長,連月以來發表綜藝秀般的表演式政策──甚至能重塑高雄史,將國民黨從一輕二輕三輕四輕五輕,一手主導出的高雄汙染史,栽贓為「全台灣人都欠高雄人!」的共業──如果,這種綜藝秀、去歷史化的表演政治,反而能幫助台灣國民國家意識的凝聚,那麼以這種「網絡化」的平面組織游擊戰,還治其人,似乎也成了方案。

      事實上,目前統派與國民黨其實都只是泡製了2014到2016泛綠的作法甚至是論述的挪用與模仿──因為那些論述的壽命頂多只有一週,浪潮過去便不付記憶,「超現代性」的政治,要的只是不斷的掌聲,與可被輕易模仿複誦的姿態語氣,無論內容是甚麼,如同今天的觀眾最愛看政論中的「打臉秀」。我們確實陷入的並不是「意識形態失靈」的局,而恰恰好是泛綠的「網絡」在“後318”時期的全面裂解。事實上與其說「台灣國民國家」的建立沒有魅力,不如說「社會」確實已喪失了它對所有「抵抗中國」者之個體的凝聚性。這個結論或可指向盡快重組起抵抗者「網絡」的「錫安」,一如電影《駭客任務》(Matrix)的預言,成為抵抗者的最後希望。


(ETtoday新聞雲,行政院:兩岸簽和平協議需公投

      國際上任何政治社會研究者絕對無法想透,為何國民黨及傾中同路人,急著無條件讓出自己的「房東」地位,讓自己成為連「二房東」都不是的「房客」。事實上本島真正的「台獨份子」從未動搖過「中華民國」的一根毛,即便中國國民黨的唯一對手只有民進黨,如此安全的超穩定結構,任誰也難以想像,國民黨為何要無條件讓出自己的「房子」,讓中國共產黨統治本島淪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省。而更難想透的是,為何全面執政的民進黨政府,在2月19日宣布「和平協議」需訴諸公投,任何政黨不能代簽,難道民進黨以為「不能由政黨代簽」就無法通過和平協議嗎?國民黨何其荒謬的「和平」邏輯,而執政黨天真到近乎無知的判斷!

      這樣的「社會」所能凝聚出的「民主」確實已經讓人百思不解──「和平協議」明明是將台灣島「內法化」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一省的協定,若將「和平協議」訴諸本島公投,那更是直接由「台灣社會體」形式上的公民權表達被併吞的意願?這種荒謬的自毀,已非理性所能瞭解──古典定義的「社會」相當程度是建立在「理性」交換上,也就是一套透過民主機制交換最大利益的倫理,然而當今的政治局面是連理性都沒有,連自己可以支配的土地都要拱手讓中國共產黨,這不要說是理性,連分辨利害與比較利益的智能都喪失──換言之,想以古典定義的社會之「民主」溝通建立國家,可能是緣木求魚。

作者:早見憂
小時候在表演藝術圈搞種種劇像實驗,破產後靠寫廣告維生,2006年後躲起來做古東南亞史與海域亞洲研究,變成一個沒甚麼出息的普通大叔,現在不知道在幹甚麼,只好靠點翻譯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