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推薦:《我願意為妳朗讀》中的「罪」與「救贖」/克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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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我願意為妳朗讀》(Der Vorleser),徐林克(Bernhard Schlink)著,張寧恩譯,臺北: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0年。
電影:《為愛朗讀》(The Reader),導演史蒂芬·戴爾卓(Stephen Daldry),2008年。

 

「我年輕的時候有過一段情」——《為愛朗讀》(The Reader)電影是這樣定調的,但原著小說裡,主軸聚焦在人性之上。

      整部小說,都是法律從業人員試圖解釋「罪」之定義、追索事件真相的自我救贖之旅。女人只是無名代稱,不管哪個名字,她都是索引,全都為指向了發生在德國二戰期間對猶太人種族清洗的事實而設,就如同女哲學家作為楔子,要引導世人理解的那場審判:人們所面對那「罪惡」,是日常生活里程點滴湊合的成品,就在不假思索遵循、行動、依附裡面;直到公開儀式將它彰顯前,群體中甚至對惡行早已麻痺,納之為日常。

      隨著審判揭露的證據,她罪惡印象變得無所不在、記憶也無所不在,她深植男人記憶裡、構成他理解世界的價值觀、帶給他璀璨、自信、卻也最隱晦深奧、不堪回首的過往——像是戰後德國造成人心的陰霾那樣。明確來講,「她」具象化了大屠殺作為世代結構的前、後兩世德國人,以及雙方如何透過理解歷史真相,而讓前者得以自我贖罪、後者得以理解事實。


(A statue on the tower of City Hall looking down at the ruins wrought by the Allied firebombing of February 13, 1945。圖片來源:Richard Peter senior, Archive Photos)

      女人分別象徵了過去與現在、受害者與加害者、審判的參與者、被審判之本人——與她名字相似的哲學家,也猶如作者記述了納粹成員被審判的法庭。女學者曾深受反猶政策迫害凝視審判,用哲學本業企圖解釋人的條件;而故事中那女人則受限於社會框架,虛構故事裡,兩人是同場域中的人,她先是作為國家機構的細胞活動、作為要滿足個人需要的存在迎合組織要求、最後,作為他人期待的觀看對象,成為「罪」的總體對象。

作者書中讓男孩所親臨的那場審判,不禁令人聯想起報導文學裡著名的這場:

「……絕大多數佔據旁聽席的人都不是年輕人,也極少非猶太裔以色列人,而是倖存者,……跟我一樣,心裡很清楚今天坐在旁聽席的目的就是要知道真相,……審判的焦點只能是做出行動的人,如果他必需受苦受難,也必得是為了自己所作所為而受苦受難,而不是為了加諸在他人身上的苦難。審判庭長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但這場審判就在他眼前淪為一場該死的表演秀,如同一艘無舵的船在海上隨波逐流,他雖力挽狂瀾,但往往力不從心。」
—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著,施奕如翻譯,〈正義的殿堂〉,《平凡的邪惡: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紀實》(Eichman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頁20-21。

      整場審判變成圍繞在男主角心中的迷霧,場中那被斥為冷血無情的膾子手,正是自己年少時代年長的戀人。《我願意為妳朗讀》內,男主幾乎竭盡法庭之外的所有人生研究第三帝國時期法律史,想去建立與昔日之間橋樑,為了規避自己人生而熱切栽入歷史研究的他,對國家戰爭烙印能夠正視,但對於自己人生所當回顧的情愴,卻始終規避面對。

      與電影敘事核心稍有不同,即便對性描述得鮮暢淋漓,情、慾、愛、恨,或人身體裡本能的秘密都不構成整本小說的價值觀。「韓娜」、「麥克」不僅止於男女情慾互相的投射,更深層論,還代表了不同世代兩人、世代間緊密卻疏離的關係。男人年少的記憶,最終被對歷史事件影響而蒙上陰影,從此,無知到已知,隨著法律行動各種揭露,戰爭期間她的作為,成為年輕世代抹滅不去的殘影,伴其一生。

      然而「真相」是什麼?人的個體行為又要怎樣才「合理」?

      動物般順從生物性需求的勞動者,不過是「勞動動物」,只剩下生存的本質;除審判紀實之外,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另部作品《人的條件》(The Human Condition),把人類的「活動生命」拆成「勞動」(labour)、「工作」(work)、「行動」(action)三環,而各自「活動」交會的生命場域則是「公共領域」,照理,這個地方能讓各自沒有關係的生命形成社群、並在社群間認識個體差異性、進而確立自我獨特性,成就最終的主體性。

      而毫無疑問集中營是將這種「公共空間」的歧異區劃成兩種極端向度:猶太人、非猶太人,納粹、非納粹;藉由框架「工作」,只剩「勞動」的人格,「行動」也只能等同「勞動」本身,就成為了漢娜筆下的「勞動動物」,僅是存在而並非真實生活。造成這種生活、讓人被動物化而能合理合法「屠殺」,行為背後是「社會性」在驅動,從事著相關行動之人,未必著實理解自己是國家藍圖下的哪個座標,卻務實行動著,「行動是核心的政治活動」,這句話確實接露人的立場——一切社會現象或政治風潮,其根源在「人」這個主體位格。

      就像法庭上那女人。女人不願承認自己是文盲,彷彿德國同時期人拒絕討論就建立在自己國境內的集中營;又像1945年後,深知罪刑卻又姑息兇手、與之共存的世代;但更令敘事者感覺不悅,則是自己與同輩帶著隔岸觀火的倨傲姿態,挑戰父執與權威,陷入的那種政治或道德狂熱,而這份輕狂與自信,就要在目擊審判時遭到重創。他也才看懂她的艱難——「這是一個往前進,實際上卻拼命在後退的人生,而掩飾挫敗就是她的勝利。」(頁119)結果就是由她擔起了更沉重的罪罰,起因於無知。

      在故事裡,麥克懷抱著疑問,從少年走到暮年,最終再次跟韓娜相遇,並且最終必須理解自己對她的情感、以及無法忘懷的曾經,並最後肯定她。這並不是對於罪惡直接漠視、或因為愧疚而變相的全盤接受的扭曲心態,而是終於理解:「不論我做過或沒有做過什麼,不論她對我做過或沒有做過什麼,這都是我人生所經過的一段歷程」(頁188)。接受韓娜,等於接受了他自己。

      「什麼是法律?是寫在法規上的,還是實際制訂以及社會所遵守的?或者為了正義之道,一定要制定法律和服從他,不論法規上有沒有載明?」小說裡的男主如此問;電影場景裡,男主角則對同儕喊出:「我們正試著要去理解整件事情!」(We are trying to understand!)這也是在獄中學會閱讀的女人後來所做的事——她靜靜閱讀了自己行為所累積成的罪惡、理解過去自己所犯的罪惡,最終難以忍受重新面對世界,選擇死亡。男人則藉由與女人身邊相處的人回顧,漸漸拼湊出戀人真實樣貌,並藉由肯定韓娜個人、肯定自己的愛戀、接受她因無知與境遇走過的生命,並漸漸從記憶中得到救贖。

      《我願意為妳朗讀》內,不僅寫出「愛」與「人」所面臨之種種艱難,更深探國家、社會的陰影面。面對不堪的記憶和問題,最好方法並非佯狂作無知狀,也不是直接強求傷著放下,而是去肯定「罪」本身存在的事實、肯定整體經過,才能真正大步走向未來。

作者:克勞德
出生於臺北的澎湖人,近年幾因過勞駕鶴西歸,因此憂憤之餘秉持克苦、耐勞、德行高的自我期許,開始以筆名克勞德於網路論壇發表時評。以外祖父為馬公國寶廟宇繪師黃友謙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