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無硝煙的戰事─「混合戰」威脅下的台灣/早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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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毋庸贅言,「假訊息」在本島已造成了相當的災情,歐美國家對本島社會充斥假消息屢次表達關切──如今年元月《外交家》雜誌(The Diplomat)即刊載外交學者探討台灣受到中國假新聞的政治威脅與假新聞在台灣被操作的狀況(China’s Hybrid Warfare and Taiwan :How China could use “fake news” and digital warfare in its preparations for engagement with Taiwan)。無獨有偶,三月初NHK電視台深夜新聞節目「特寫現代」(クローズアップ現代)也深入報導有關「假新聞」如何逼死一位台灣外交官。由於「假消息」在1999年即已被視為是一種「戰鬪─戰術」;甚至在傳統上,「訊息戰」(Information war)本來就是綜合了「輿論戰」與「文化力攻擊」的情報戰之一部分,在CIA成立之前,這些業務皆隸屬於戰情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 :OSS),「假消息」在情報戰上屬「輿論操作」的一種,出於精心設計的「假消息」往往遊走在「輿論操作」的灰色帶上,區辨不易,因此也常訴諸「言論自由」為護罩,傳統上這些都屬「訊息戰」之一種。

      今天本島主要的「假消息」形式是以「桃殭李代」的方式,例如原本就存在的南洋僑商市場通路被說成是某市長的政績、將前朝的政績納入自己的功勞,發動網路輿論「製造」各種「櫛風沐雨」體民所苦的「真實」,這種形式的「演出」通常由惡質的中資新聞媒體剪接重組,以全天候輪播方式「引-出」各種不存在的「社會性事實」。「假新聞」或「假消息」在許多受中資感染或控制的電視台,不只已進入商業生產模式,甚至龐大到可以藉著媒體廣告露出價格控制其他廠商的政治傾向,自2004年後已正式成為一種「政治作戰」的武器。

      由於「假消息」(fake news)在歐美日也都引發過相當程度的「災情」,在克里米亞危機後,北約組織(NATIO)與歐洲議會屢次討論過該現象的威脅。 2016、2017年將「假消息」正式列入混合戰(Hybrid Warfare)的要項,並製做成一份名為「應對混合戰術之多國能力發展計畫」(暫譯:Multinational Capability Development Campaign〖MCDC〗Countering Hybrid Warfare〖CHW〗project)的對應手冊,藉以幫助更多國家能了解「混合戰」到底是甚麼,如何建立防衛機制。

混合戰在歐洲前沿──訊息戰有多酣

      2018年12月5日歐盟宣布投入440萬英鎊(約台幣1.73億元)成立警示系統,協助歐盟辨識假資訊的傳播攻勢,並保護今年的歐洲議會選舉免於受到俄國發動的「輿情與議題操控」。但由於目前俄國每年花費超過10億英鎊(約台幣393億元)散播不實資訊分化歐洲,因此讓直接面對俄國訊息戰的北歐與東歐感到經費的不足。歐洲的反應並不是窮緊張,一方面今年五月將舉行的歐洲議會選舉,歐盟正加強防範選前輿情可能受俄國「操控」的疑慮。另方面他們目睹俄國如何在2014年使用「訊息戰」幾乎不費兵卒,甚至將對社會建設的損害降到極低,就成功併吞了烏克蘭南部領土的克里米亞半島上的自治邦。讓歐洲國家無法介入的是,此乃克里米亞人民以公投高舉雙臂慶祝歡迎俄國的併吞與侵略──這簡直就是中國與國民黨聯手堆動的「九二共識」到「和平協定」之既視感(déjà vu)。

      更者, 2015年元月,烏克蘭總理亞采紐克(Arseny Yatsenyuk)赴柏林進行紓困資金運用說明時,基輔方面的親俄駭客組織「Cyber Berkut」以35,000 台電腦分別從 137地區,對德國聯邦政府的網路持續36個小時發動阻斷伺服器攻擊(DDoS attack),直到亞采紐克離開柏林,該組織要求德國政府應終止對基輔犯罪政權金融援助。此外持續延燒的敘利亞內戰中,俄國也沿著敘利亞在國際社會與國內政治宗教的矛盾,釋放假訊息,讓國際因同情敘利亞而開始同情親俄派的阿薩德(Baššār al-ʾAsad),而將罪魁轉為美國與親美的改革派。所謂的「假消息」只是混合戰術中的一種情報與訊息的操作手段,那麼到底甚麼是混合戰?甚麼是假訊息與謠言有何不同?訊息戰在混合戰中所發揮的功能又是甚麼?

混合戰其實不新,只是依據脆弱性而採取各種戰術,但⋯⋯

      混合戰(Hybrid Warfare)根據前述 MCDC計畫的界定,即攻擊者混合運用軍事(military)、政治(political)、經濟(economic)、市民(civilian)、與訊息(informational)總稱(MPECI)隨機攻擊對象之政治、經濟、軍事、訊息以及基礎設施(PEMSII)已存在的脆弱性與漏洞加以攻擊或瓦解,使其社會陷入無法判斷利害的混亂。例如先針對特定目標引發有效的「衝突」、或在擠滿人潮的城市裡發動恐怖攻擊、在特殊活動(如選舉期間)散播足以影響輿情的議題、利用一地域社會內的矛盾或脆弱帶發動群眾暴動、利用民主社會對言論自由的保障發動假訊息瓦解政治社會的信賴、可透過金融攻擊、生化攻擊⋯⋯等,沒有任何特定方法,只要先瓦解構成社會的權力設施(Instruments of power即MPECI中的一種)就足以使其社會陷入失序混亂,其目的是在使對方陷入恐慌而無法有效進行決策與判斷。

      這些攻擊,最重要的一環就是「假消息」的操作與散播,因此社群媒體或社會媒體如何抵禦被滲透是非常重要的。然而在本島,一旦祭出「假消息審查機制」便會受到國民黨及其統派同路人以「輿論操作」掀起更大的混淆與威脅──由於正常的狀況下,不可能存在以憲法保障自己的社會被敵國併吞(還衿稱統一)的現象──因此北約與歐洲議會擬定的提出的 MCDC計畫其實未必能完全能應用於防止中國勢力以假消息併吞本島,釜底抽薪地思考,都必須先刨掉憲法保障本島被中國併吞的條文。

      傳統戰爭本不論戰術,只在結果的取勝,這是常識。但現代的混合戰,作為戰術應用前導之「訊息戰」(包含法律戰、輿論戰)目的是逐漸消弱「對手」的防禦力,最好是分化他們,使其社會集體陷入恐慌與混亂,讓他們自己去喊「九二救經濟」、去形成「和平協定公投」的輿論,攻擊者只需要隔岸觀火,不斷釋放假消息並幫助「同路人」進行議題與輿情操弄即可,公投定案,再派少數軍事顧問前去成立魁儡政府即可。戰術混合運用其實也意味的一種統治思維的改變,這使抵抗混合戰不得不先從訊息傳播機制開始。


(圖/自由時報-中國「巨魔工廠」 拿台灣選舉練兵

混合戰理論類型與一些成功的案例

      若僅是就戰術混合運用,早在20餘年前中國對台作戰方針就已提出「三戰」運用─法律戰、輿論戰、心理戰,於2003年正式納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政治工作條例》,運用在台灣社會的效果,現在看來確實成效顯著。但20年後的今天,歐盟或北約國家所界定出的混合戰,還是與「三戰」有一個更根本差異,而這是許多標榜進步的自由派學者羞於承認的。事實上「戰爭的技藝」只是受到當代社會特徵與社會理論的啟發,也就是龐大且發達的「次政治領域」—它本身已與國民國家這個已略顯僵化的官僚機構間產生巨大的張力、及「高度仰賴通訊工具」—媒介科技的網絡對日常生活的全面殖民,這兩個「超現代性」特徵,使侵略者得到更好的利用工具,將侵略成本極低化,讓衝突由社會內部自行發生,從而坐收漁利,2014年的克里米亞危機一直就是「訊息戰」最津津樂道的經典。

假訊息作戰能達成甚麼效果?為什麼能達成效果?

      在高度仰賴訊息的「超現代」社會裡,形形色色的「假消息fake news」正是透過毛細化的3C通訊網路,特別是借用社交軟體、議題社群部落格⋯⋯等無孔不入的傳播網路──謹記,即使當今最進步的西歐或北歐社會,也充滿了無數由族群(blog,無論性別、階級、語言、職業、外貌、資源分有、價值觀等超現代社會的訊息單位)所構成的分歧矛盾(gap contradiction),更何況是台灣島。對有強大資訊資源而企圖以圍困傳統政治形式進行癱瘓式奪權的團體,其實可以輕易由社群網路發動任何議題(無論階級性別職業工會環境⋯⋯的議題),達成分化裂解社會的目的,從而號召支持者進行政治上的干預。

      早在1980年代,歐洲學者便已「媒介殖民的日常世界」之現象提出警告,但當時絕對料想不到1990年代末全球竟已一腳踩在電子通訊科技沖垮現代社會匣門的最後臨界點,第二千禧延後電子通訊工具(3C製品)的全面殖民已進入倍速飛躍期。在今天,全球社會幾乎就是現代電子通訊媒介與形形色色的社交軟體所形成的「部落BLOG」──隨著對各種議題與相異價值的關注,BLOG成了集結議題的次政治社群(sub-group)的議題發動平台或基地。而在這個世界尚存在「極權」與「民主」兩大集團的鬥爭,「資訊流通的不對等」就成了反制傳統政治形式(即現代民主體制的國家)的「銳實力」滲透武器,反之亦然,在訊息不能自由流通的國度裡,極權國家由於管制訊息,所以民主國家難以對其發動相等量的訊息攻擊,反之具有言論自由保障的國家往往成為「假訊息」的攻擊對象。

      假訊息其實一點也不是甚麼新東西,它之所以「新」之所以「麻煩」是因為今天的社會已經完全在「媒體」的支配下,就如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在20年前的警告媒體的網絡,已從城市到鄉村挨家挨戶經由遙控器植入無數閱聽者的大腦,當時電腦社群網網路尚未誕生就已如此,如今則是更加發達地由種種次政治Blog進行跨國串聯──通訊軟體雖然造成阿拉伯之春,但別忘了它也能造成克里米亞危機,造成假訊息更容易達到分化社會的效果。

「超限戰」對台灣社會的攻擊已達成相當效果

      此外與混合戰概念相同的《超限戰》(Unrestricted Warfare),這是在1999年中國軍事作家喬良、王湘穗所發表的理論,其認為現代戰爭(當然是併吞台灣),除了不可或缺的傳統正規軍事外,必須包含外交戰、恐怖攻擊、諜報戰、金融戰、電子網路戰、法律戰、心理戰、媒體輿論戰⋯⋯等25種攻擊,而未來戰爭的原理將以統合方向,進行共時的、制限目標、無制限手段、非對稱、最小耗損、多元的協調⋯⋯等全過程的調整與支配下進行。這與前述北約提出MCDC計畫所界定的「混合戰」其實大同小異,但更強調根據對手的脆弱性,然後對脆弱點採取「引-發」,而不必冒險發動軍事武裝攻擊。引-發出對方社會內部普遍存在的矛盾,讓它們的群眾鬥垮它們的政權,這種攻擊不僅能夠極低化攻擊者的耗損,而且免於被國際指責為侵略。透過假訊息的彌散,還能營造政權和平轉換的表象,達成社會建設的低毀壞而接收已建設完好的成果──例如中國利用國民黨高幹與退將對民進黨政權既存的「奪國」之恨,以及90年代就已由統派固守住農、工、漁、學、甚至地方宮廟的基本樁,這些政治與階級的矛盾就足以圍困傳統式的民主政治運作。

      目前國民黨及其統派盟友不正積極加強對農、工、漁、學…的議題操作,並延續性政治矛盾具有的內爆性,使對手無法取得執政席次。而另方面也持續推動「九二共識」、「和平協定」與中國裡應外合(可能透過公投),取消目前中華民國對台灣的政治支配,對許多中華民國的支持者而言,這是非常難以理解的邏輯,因此他們拒絕相信國民黨想終止中華民國這家店的營業。對「獨派」而言,這則是非常反諷的事,因為獨派竟被逼著不得不暫時鞏固民進黨想守護的「中華民國」,國民黨急著以和平協定、九二共識、中華民國憲法等條文結束「中華民國」的統治,向「中華人民共和國」售出對台灣的支配權。中國非常清楚的知道,這就是作為支配了基層意識形態的國民黨所製造出的台灣政治社會的脆弱性。

無論超限或混合,1995年以來武嚇文攻利益收買,中國早已…

      北約界定的混合戰,主要依據911事件、蓋達組織、伊斯蘭國、俄國等所發動的形式,及至2008年後,「銳實力」(sharp power)的提出與對中國孔子學院與中資在歐美的活動,西方社會開始察覺到不對勁,此後經調查而開始拔除中國在歐美的「意識形態陣地戰」的佈樁。但在本島,國民黨及其統派盟友已經成為中國的馬前卒,中國不須出兵,隔岸觀火的混合戰早已在本島的網路(web blog)世界裡四處燃燒。隨著「傾中」電視台的買斷、各種統派組織與政黨的活躍化、統派在本島製造各種社會矛盾、國民黨在2018地方選舉的大勝、揚言已以九二共識、和平協定識拚經濟等口號⋯⋯之類的訊息與議題的釋出,中國對本島的混合戰早已開始很久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本島人之中若不是尚有不少理智強健、胸懷世界格局者,很可能早已遭併吞,但我們還是挺著,儘管艱難。而中國經濟也垮了,就社會總體素質、認同政治的社會基礎、與管理自治能力而言,現在的中國是沒有發動任何武裝軍事攻擊的本錢。當今的本島確實不怕外敵,只怕內鬼,只怕和平協定付諸公投、或國民黨取得政權後後強行通過,而一個國家的憲法保障自己的國家位格被取消,這也是世界之中非常特殊的弔詭,為何不願對此根本的弔詭進行拔除永絕後患?

作者:早見憂
小時候在表演藝術圈搞種種劇像實驗,破產後靠寫廣告維生,2006年後躲起來做古東南亞史與海域亞洲研究,變成一個沒甚麼出息的普通大叔,現在不知道在幹甚麼,只好靠點翻譯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