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念之爭/金守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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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是最適當的總統候選人」正是當下台灣、美國政治新聞焦點。民進黨總統初選,佔新聞頭版好幾天。我同時也關注美國民主黨總統初選,很敬佩他們有二十多位參加初選,在此引用其中一位被看好的參議員卡瑪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的話,她說:「人越多越好(The more the merrier)」因為候選人多,各自的支持群眾也多,才能製造更旺的人氣來打敗川普。

      什麼人適合領導國家?正當的政治人物透過黨內初選機制,就能參與總統大選。美國歷史初期,建國大老各有不同政治理念,代表不同派系,雖然大老們個性與理念不合,卻有個共識,有一種人萬萬不可登上總統大位,不夠格參選、不能立足政壇。這個人是亞倫.伯爾(Aaron Burr),美國第三任副總統,大老們認為他格局低俗,不適合當國家領導者,於是聯手起來把他的政治前途給毀了。伯爾做了什麼,讓第三任總統傑佛森(Thomas Jefferson)在1807年指控自己的副手叛國?最後的審判法庭上,叛國罪不成立,可是伯爾從此在政壇消失,這是傑佛森跟其他建國大老的意圖。

      伯爾的「叛國」在傑佛森及其他大老眼裡,不只是法律字面上嚴格的罪名定義,而是一旦伯爾登上大位,會是危險的人物,因為他搞政治像歐洲的君王跟諸侯(十九世紀時,歐洲已歷經千年君王諸侯統治,以族群及家族勢力輸送金錢利益、操弄群眾、幹政治鬥爭等擴張及鞏固政權)。伯爾出身美國很有名的家族,以他的背景搞政治是理所當然的,輕易能奪到權位,他沒有政治理念,只在意顯赫家世、要當貴族享受奢華生活,並且只維護自己那群既得利益者的權益,因此被傑佛森的政敵漢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評論:「伯爾沒有人格,傑佛森至少還想要假裝他有人格。」

      伯爾要支撐龐大的生活開銷,很關心財源,整天忙著基層人情事故、「喬」各種大小事,將利益分給樁腳或支持者,奉上親切關懷,競選時間發表道德言論,譴責對方並讚揚自己人,至於政治理念上則毫無深度或成長,他的政治運作跟其他建國大老,如華盛頓、傑佛森、漢密爾頓等格格不入。建國大老們注重歷史定位,各個著作發表政治理念,認為政治人物應該為國家做出貢獻以留給下一代;因為人在意「傳承」,所以才更努力付出給社會大眾。伯爾從不在乎這些,還提醒他信中的讀者,自己寫的不是什麼偉大言論,讀了就可以丟掉。他看自己的地位跟其他建國大老不一樣:人家是以個人的努力、理念之爭登上大位,而他是個貴族世家,參政本來就是他的權益。

      談到這裡,大家想想台灣政壇上,有哪位跟伯爾不一樣?美國建國大老的標準似乎太嚴格了:「不在意理念,只想著權勢利益及官位,要連任要往上爬,滿足自己人與最大公約數就好」,這樣是出賣國家?那台灣的政壇乾脆關閉吧!不過,在中國威權一步步逼向台灣的年代,我們執意的以為,就傳統政治運作繼續下去——綁樁、喬事情、跑紅白帖、協調權益、還人情債務、互相人身攻擊、同黨算計、操作媒體等等,競選活動時來個人情喊話、道德呼籲,就是民主政治。唉,我們只是在自我欺騙,對得起後代嗎?台灣未來的敵人是誰?是侵犯多元人權、國家主權的「威權意識」,我要問誰能帶領執政,扛這個重擔?

      談到建國歷史,許多人把建國那一刻想像成神聖與正義的時刻,而把領導革命的建國大老認定為只可崇拜、不可批評的聖人,反對革命的在歷史上就是邪惡罪人。要是革命過程中被打敗,或是發展有挫折都是壞人的錯,好人無論成敗都是好人。美國著名歷史學者戈登.吾德(Gordon S. Wood)是第一位以政治觀點(非道德價值)來理論美國建國的成功以及它在歷史上影響力的人,他指出,從革命運動開始,各個大老便對國家有不同願景,代表不同政治路線,而且為了自己跟派系未來在政壇上的發展,動作頻頻。

      傑佛森跟漢密爾頓各自代表美國兩大理念對立的派系,視彼此為政敵。漢密爾頓出身卑微,但能力最強、野心最大、最有向上的拼力,做什麽像什麽。他出生在加勒比海殖民地,從小生活坎坷,十一歲母親去世,因為私生子的身分不能入學,無依無靠搬到北美洲,受到當地好心人幫助,他半工半讀,後來就讀於現在的哥倫比亞大學,他在大學校園裡公開發表革命政見,論述政治路線時條條是理非常清晰,同學們對他刮目相看。美國獨立革命時,英國將軍一度要任命他為皇家軍官,可是他拒絕,他認為提升地位最好的機會就是加入美國獨立革命。他支持華盛頓,成為華盛頓的隨從參謀(aide-de-camp),獨立後他積極推動憲法理念與架構聯邦政府基本組織與運作、建立國家金融機構、關切海防制度與辦報紙。漢密爾頓一輩子都靠自己,跟富貴公子伯爾個性不合。在傑佛森控訴伯爾叛國之前,伯爾就槓上漢密爾頓;後來,伯爾競選紐約州長失敗,以人格受侮辱找上漢密爾頓出氣,跟他決鬥,把漢密爾頓殺了。


(漢密爾頓名言:不堅持理念的人將會一事無成。圖/Alexander Hamilton Quotes)

      今天美國人懷念的是漢密爾頓,不是伯爾。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道德觀,替換到現今台灣,我想像可能有些人對伯爾沒意見,卻對漢密爾頓有意見,認為富貴子弟參政沒有錯,關注政治現實面才是聰明的政治人物。但是,美國人不談論伯爾,卻對漢密爾頓非常有感,出身卑微、野心大、想登大位等等都不是問題,他論述政治比誰都有理念,漢密爾頓當時讓貴族困擾而且覺得受辱,正因為他挑戰的是保守勢力。紐約百老匯2016年上演一部名為《漢密爾頓》的音樂劇,把他多彩多姿的人生跟他在美國歷史上的貢獻做連結,他本人的活力展現出美國民主多元的能量。《漢密爾頓》音樂劇相當熱門,在百老匯大概還會再上演很多年,並且也在美國各地、英國、德國上演。

      讀吾德教授的論文,可以看到美國獨立革命的成功跟它長久對美國政治文明、甚至世界歷史的影響,不是因為建國大老神聖純潔的價值,是他們對政治有核心理念。儘管因路線分岐而有理念之爭,但他們提升了政治的文化層次和品質,在美國歷史上建立穩固的基礎:「凡事以政治理論」,絕不回到君王操作族群的時代,不把人民當作商業對象或消費者,現代民主政治最重要是講理念。

      華盛頓清楚知道他是世界上第一個沒有世襲貴族的國家的首任總統,其功能為穩定政局,所以總統任內不直接介入政治鬥爭。因為他對政治的理念,獨立戰爭一開始就被推為最高領導。他知道對抗偉大的英國帝國,以美國本地的軍力無法勝戰,但是他主張不可因此不跟英國軍隊交戰,反而,把獨立戰爭概念成一場政治之戰:「輸在戰場,贏得民心」。人民在每場戰役看到皇家軍隊的惡行惡狀,於是看得懂君王政權等於外來政權。

      比起漢密爾頓、傑佛森,華盛頓沒有上過大學,根據其他建國大老的記述,華盛頓不會讓人覺得他聰穎過人或才華洋溢。他的個性穩重、謹慎及保守,同年代有人看不起他沒有受過高等教育,認為他話不多就是笨笨的。其實華盛頓是非常懂政治的人,從此造福了民主政治。華盛頓在美國獨立戰爭擔任最高領導,當年的人以為,國家領導人就是君王,獨立以後華盛頓是國家第一位國王,他會做到死。但是華盛頓公開譴責君王思維:「既然大家以兄弟之義加入革命運動,怎麼有人可以稱王?既然脫離英國君王的統治,怎麼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縱容腐敗的宮廷文明呢?」獨立後,華盛頓以身作則不做國王,做國家第一任總統,而且他兩任後自動下台,後來的總統就效仿他。

      華盛頓不眷戀權位的模範,是在表達他創新的政治理念,從此定義全世界各地的民主政治:國家不是說非靠一個人不可,而是建全的制度有多元的活力。正是因為華盛頓總統八年後下台,他鞏固民主體系、讓美國人有政治能量繼續經營,他這位第一任總統造福無限的後代。換句話說,華盛頓的偉大在於他跟人民說:「不是我當總統個人毫無瑕疵,而是民主制度很偉大,要遵守制度。」

      在台灣或其他國家,有多少政治人物以為,因為自己高人一等的特質,國家非他統治不可?以為自己智商高、才華洋溢、人格乾淨、長的帥、講話誠懇、有使命感、做對的事、有富貴命格、從小出身政治世家有受過很好的訓練或者曾經就讀國內外最高學府,這些有的沒有的理由,認為自己參政登上大位,是理所當然?這些人怎麼跟華盛頓比呢?

      或許有人認為,在墮落的現代,華盛頓跟其他美國建國大老的理念很難存在。但是,民主政治的基本理念很重要,美國人兩百多年來遵守制度,堅持政治超越人治,核心在於維護體系的規則和基本價值,國家不是靠「一個人」的領導。高明的政治人物知道,不是他本身高人一等,制度比什麼都重要,民主國家沒有非誰不可,而是要抓到人群中的政治議題,掌握帶領人民的政治能量。一個文明有政治能量,才有可能產生英明的政治領袖;無論政治人物個人多偉大,體系本身沒有能量,就製造不出個像樣的領袖。

      台灣沒有華盛頓,不過台灣有很多有理念的政治人物,他們知道政治有活力,他們必須掌握政治能量來經營民主體系。面對邪惡的帝國,道德勸說、純潔的品德、選舉的傳統操作,這都不是重點,而是本土領導階層的政治理念。民進黨總統初選的候選人應該針對自己的政治理念、路線要對選民說明,以及對台灣主權獨立的願景、國家憲法、司法改革、對抗韓流崛起、闡明民進黨的政治路線與黨的過去和未來,希望二位候選人能跟社會大眾討論,讓台灣的民眾也加入理念之辯論,綠營只會更好。

作者:金守民
美國長大,動物頻道的粉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