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口號中的「林投」魅影/鬼島生

354

      舊時有本島民間物語《林投姐》流傳甚廣。傳說昔時赤崁商婦李昭娘,遭汕頭商人周阿司始亂終棄騙財騙色,昭娘羞憤於林投樹叢自縊身亡,冤魂久不散。故事真假不置可否,唯反映台灣島、東南亞、香港閩粵貿易圈的歷史舞台上,偶然被前景化的「貿易糾紛」之一樁。昭娘係赤崁貿易商陳明通之妻,通仔倌行商船遇難,其友汕頭海商周阿司見昭娘寡婦幼子,繼承通仔倌經商遺產,可佔可欺,於是趁昭娘喪夫攜年幼三子六神無主之際,甜言騙財色毀約逃回汕頭,昭娘羞憤自縊化厲鬼亦難尋報復──此正「九二一家親、傾家喪命孤兒離」的十九世紀寫照。

      今天的經濟動力早已不再搖搖欲墜的中國,更不在靠藍媒吹噓造假的謊言。台支貿易關係的歷史構造從離過未脫「林投」寓言,不需回應親中統派在媒體上所製造的假象──本文只聊聊「林投」,經濟的本土性。

      1874年沈葆楨奉命渡台處理牡丹社事件,隔年八月正當沈葆楨將離台之際收到了一份七月十五由軍機處派出的上諭,該諭末尾要求沈葆楨能繪製台灣所屬各縣各社,並分別繪製各番族形狀於反京時一併呈進。此事當時即由隨行的船政委員張斯桂及負責地圖測繪的船政學堂藝生接手,完成台灣全圖與36幅番俗圖冊。該圖冊除了紀事、番社風俗生業與形貌外,其中包含了五幅本島特產(在清人看來罕見奇特)的花木果物,例如編號33,標題「臺南番社雜木圖說」內文:

臺南離赤道僅二十二度,氣候與內地迥異,樹木亦與內地不同,有林投、椰子、紅蕉、番木瓜、管仲、檳榔、霸王鞭等物皆內地所罕覯者。

      林投何物,本島南北無人不曉,慣見於濱海沙地或淺丘溪湄間,隨處叢生幾如雜木荒草,不過,它卻是寶──事實上台灣全島動植物皆寶,只今人已為「現代性媒介」所殖民,已完全忘卻「經濟」源於與生態基盤的差異性互補──19世紀的浙人張斯桂及船政學堂藝生所見,僅只是新奇罕見而已,20餘年後,日本人看見了這些隨處可見的平凡寶物。

      林投,熱帶太平洋島嶼常見露兜樹科常綠灌木,學名Pandanusodoratissimus,科名pandanus取自馬來語命名。阿美語稱 paringad;太麻里排灣語:paguraru;葛瑪蘭語:pangzan;他加祿語及馬來語:pandan;八重山語:阿檀(アダンadan)、達悟語:ango、台灣語:nâtâu。追蹤以上語言可推測,八重山、台灣、達悟語裡出現/p/音素脫落現象,可能源出同一種語源,或借用其中一種語源。這種植物夏季開花,在本島5月後即為林投樹結果期,果實直徑15~20cm,幾乎就是一顆土鳳梨大小,肉質成熟時呈橘紅色。

      《續修臺灣縣志》(地志‧物產)載:「菻荼亦曰林投,蠻語投與荼音相近,沿其音而不得其文,則以為菻荼林投云爾。其樹直幹無枝,長葉利刺,刺參列如鋸齒,叢心結實如鳳梨,不可食,擘其實,子顆顆如金鈴。初生著地,榛莽蘆之屬也,漸長高如栟櫚,年久老而成木,堅緻有文理,宜作筋及朝珠、歌板、月琴、諸樂器。」林投是不是寶,其實19世紀的本島住民都知道得很清楚,否則不會被文獻紀載,其經濟價值自不待言,唯林投「不可食」是長期的誤解*(至今仍被認為有毒),其實八重山諸島、或大洋洲許多民族都吃林投果,台灣東海岸阿美、排灣、蘭嶼人都將林投列入食材,林投樹心也能入菜,林投葉的豐富纖維更可製成各種編織品。

     從明治40年出版的《東京勧業博覧会 台湾館》冊內可知,台灣多種今日看為土俗賤物的植物加工品或果物曾經都被珍視為寶,內容中不僅詳述各種植物的經濟價值,且事實上也不斷進行技術改良提高附加價值,這便是經濟的在地性呈現。

      事實上,林投、甚至芒草等,在晚近能源科學發展以來,已經被發現可提煉轉化成「生質能源」即由生物質(biomass)轉化成的能源。如果只是把動植物當成很單純的畜牧業,那只是一種完全欠缺科學史觀念,或缺乏探索發展的態度。一百年來動物的排泄物作為各種再利用的轉化,技術早已純熟,同樣的植物纖維的技術的改進與作為醫學用途的發展也一直保持前進,這些技術之所以發展,最初正是基於歐美日各國不願在種種能源形式上依賴外國,甚至追求產業的在地特質之扣連,使地方上的住民們能夠利用地方特性發展其產業。這是一個獨立國民國家追求獨立的態度,但中華民國不是,這個政權幾乎不考慮在地性,90年代後更是在投機的心態下,開始向中國傾注資金,導致依賴發展的形成,以至於一談到拚經濟,就立刻想到向中國投降,求中國併吞台灣,美名曰「統一」。

      至於明治45年的《台灣稅關要覽》則列有大甲帽與林投帽,其中由林投纖維編織的林投帽一點也不遜於大甲帽。明治44年五月統計當年即輸出36萬8千6百頂。林投帽價格大致依品質分三等定價分別是32元、23元80錢、6元60錢。難能可貴的是《台灣稅關要覽》中提到品質與技術仍不斷地改進,希望打出產品信用,能賣更好的價錢。對統派者可能只是嘲笑「殖民剝削」,但同樣是受中華民國殖民剝削的台灣島,可曾科學地了解在地特質,發展在地產業──不僅沒有!國民黨還很驕傲地認為,自己比日本人做得更好,因為中華民國把農田變水泥、把森林變工廠、把河流變垃圾堆,將在地產業與在地性連跟刨除,使地方農村漁村子弟不得不成為流浪都市工廠的小工,中華民國(=國民黨)才是真正消滅農漁的兇手,如今卻是作賊喊抓賊。

      林投只是許多被日本政府重視的台灣珍寶之一。至於中華民國政權除了做官樣文章喊口號造假外,對本島的破壞遠大於貢獻。在地性在他們的眼中,只是粗俗不堪的賤草雜木,比不上地大物博的中國出產各種貴金屬,然而在日本官僚學者眼中,台灣處處是珍寶,無論藺草、茄苳、龍眼、土鳳梨、甚至茅草竿茫,自大正年後,西式大學研究機構總設法以種種科學方法,了解在地的經濟力──統派分子除了滿口假仁假義罵殖民剝削外,似乎也忘了,作為殖民者的中國可曾用心看待過本島的在地性,不僅沒有,他們只是一心想讓中華人民共和國「殖民本島」罷,所謂賣水果也不過就是趁機把本島推入對中國的依賴而無法獨立罷,其心惡毒可窺一斑。

      一心想著中國,那一小小的亞洲大陸邊緣,只有死路,因為它只是世界的偏隅,而且目前仍陷於搖搖欲墜的泡沫頂端,一連串的龐氏騙局等著投資者自投羅網。當本島官員們喊經濟時,由歷來的發展政策可知其邏輯──制定科技產業優惠措施、設廠、設特區、吸引投資──這一套邏輯是完全無視於與「在地特性」連結,因為這一套思維是受到「國際競爭力」這個「虛無的」,來自美國兩黨競爭下,宛如「拚經濟」的口號所誘使,經濟學家克魯曼(Paul Krugman)早就在90年代末就已經批判過「國際競爭力」這個口號的錯誤假設。

      林投樹只是本島經濟在地性的一項小例子,林投在台灣不只是多,古地名中的林投(湖西)、林投內(七股、麻豆)、林投厝(北投)、林投圍(口湖、高雄市)、林投園(前金)、林投溝、林投坑⋯⋯全島南北到處有,這意味著甚麼?這種植物是對先民有經濟意義的。然則取代今天本島地名卻是仁愛路、中正路、中山路、忠孝路、南京、北平、衡陽、遼寧⋯⋯請問這些路名對本島人的意義是甚麼?紀念大屠殺者?製造中國人記憶嗎?中華民國=國民黨集團及其統派同路人口中「用九二拚經濟」,一天到晚喊為農民為漁民,然則其心只是在設法將台灣推向中國遠離世界,使台灣永遠無法有獨立的在地經濟能動性,而成為中國在太平洋與美日對抗的軍事前哨站罷!

作者:鬼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