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維持」崩塌中的「現狀」或「反統一」/早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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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4月民進黨正式提名蔡英文作為2016年總統候選人,首度提出「維持兩岸現狀」,成為民進黨的兩岸政策的原則。6月初在華府智庫安全與戰略研究中心(CSIS)演說時,她也作了同樣的表達,大抵只是重申以下三點:(1)維持現狀的符合各方(台、美、中)的最佳利益;(2)當選總統後,將在「中華民國現行憲政體制」下,依普遍民意,持續推動兩岸關係的和平穩定發展;(3)推動完成「兩岸協議監督條例」立法,為兩岸持續交流協商,建立規範。


(2015/ 06報導-CSIS演講談兩岸 蔡英文:維持現狀

      「維持兩岸現狀」在本島經常被簡稱為「維持現狀」,無論是「維持兩岸現狀」還是「維持現狀」,目前看來,此「現狀」的表層正面臨選舉政治的鐘擺而陷入「週期性」的窘境,若沿著這個「現狀」的時間軸即可輕易發現,半個世紀以來它從「怪現狀」透過軍事管制而被安為「現狀」。近20年間,隨著「中國」的快速發展與霸權式的擴張,「中華民國」作為一種政治經濟的社會體制完全走入「困境」。也就是說,搞殘本島經濟的,並非如「韓導」所噓──台大法律系畢業的三位總統──而是「中華民國」這個體制,正是這個體制從根本上扼住了「政治經濟」、「國際關係」、「社會發展」這三維架構的在地自主力*(在地自主力在本島經由黨國威權侍從主義導引成扶植地方派系,攔劫地方經濟的配置)

      1947~1987年軍事殖民的戰時體制、1987~2000黨國本土化著床期──莫高估李朝12年,那是國民黨與中華民國正式本土化磨合的著床期,也是民進黨中的「新世代」宣告「台灣已獨立=中華民國」不須再主張台獨之論調的浸潤期。而2000~2015年,回顧這段時期所給予的評斷應是本島經濟加速傾中的時期,同時也是中國霸權崛起的轉型期──相對於90年代「李朝」以「戒急用忍」對抗江澤民時期的中國,本島經貿對中國市場的依賴度,自2000年「扁朝」開始執政時的23.4%到2008年下野時陡增到40.7%,接著「馬朝」簽署ECFFA的狀況後,中國浸透本島最深的(相對扁朝)反而不再是經貿,而是在文化與各種民間次政治領域與中國的接軌,這使本島陷入全面失守的窘狀。

      2015年後,照理說──由於2012年後國際上開始提防習近平的霸權路線,時值歐巴馬政府提出「重返亞洲」的地緣戰略政策──獲得完全執政的民進黨不僅因國際局勢*(國際上反中)與區域政治局勢*(尖閣諸島與南海爭端)的雙重轉變,而能得到「改變現狀」的奧援,同時國會也獲得絕對的席次,就憲政意義而言這個執政集團掌握了政府機關人事任免權,甚至可以對失陷已久的「媒體權」立法整頓。不過「維持現狀」牌,讓改變「現狀」的大好局勢,從枝微末節的改革中被形形色色的「次政治」領域所圍困,逆轉了政治性改革的時機。支持者或許堅認,正因蔡政府大幅改革,才引發既得利益者的反對──但本文邀請讀者反思,為何蔡政府的「改革」與「深綠」期望有如此大的落差?不正是維持「現狀」的格局中「改」不動嗎?修枝不換株,春暖茂雜木。

政黨權力角力外「轉型」滯礙的「觀念性」牢結

      本島新潮的進步力量多半認為「轉型正義」應與「主權問題」意即「獨立建國」脫鉤。他們認為,轉型正義是對「國民黨」過去50來的不正掠奪與對人權的侵犯,進行清算。這個主流的解釋頗符合「新潮」對「老獨派」保持距離的路線──相對於「老獨派」為了改變而衝撞現狀的刻板形象,「維持現狀」反而代表著90年代中後期崛起的政治新星所需要的「改變」。新世代,無論標誌著進步還是新潮,注重「民意風向」反而是當時的新路線,這個路線被沿用至今,已由「派系人馬」為核心轉為「目的手段」的結盟──而不再只是某人所屬某派系,甚至不在乎是否為該黨黨員──這種新的治理觀也是「新世代」提防「老獨派」攬權或將資源用於「搞台獨」與「中國對立」,在「新世代」路線分類認知下,這些「老路線」有損「新世代」想經營出能肩負「中華民國」國務官僚的新形象。必須提醒,就透過「選舉」而取得「政權」進行改革,單從手段與目的而言,他們的考慮並沒有錯。然而「新世代」與「基本教義派」之間對「族如何成為國」的差別與歷史有著不同的理解,這種理解同時也含蘊了「中華民國」與「台灣島」間支配的同一性關係之肯否。

      若客觀剖析其中的弔詭將發現,明明是保守的「維持現狀」反被稱為「進步」?這個謎因其實是來自對 Giddens「第三條路」的移植或摹仿*(也是1994~2007間英首相布萊爾的政策),將左右光譜對映成統獨光譜;準此,這幫人認為既然從現實上動搖不了「中華民國」體制,就改以多元政治鬆動「黨─國」體制對「社會發展」的束縛。純就理論,這個路線似乎也可被理解。但這個路線除了低估了國際局勢與區域的地緣政治張力,更對從戰前就一直蟄伏在政治運動中的「中國因素」視而不見,1987年11月之後,終整個90年代「統派」勢力如何能在短暫的時間,以超前於民進黨的組織力,化身「左派」對本島次政治領域的全面收編?它們一直都在,路線不辨的結果,就是本島國家意識先遭「階級政治」分化。

      質言之,自90年代就被沿用到今天的思考架構,並未考到「中國」霸權的「穿透力」。相當一部分政治明星既欠缺從「島嶼原史」的角度看待「政治體制」的「現代性的斷裂」,也誤解「民族主義*(nationalism的意義應理解為國民主義)」作為一種現代制度,有別於 Ethnic-groups 所界定的「族」的意義,而導致將「本土意識」視為一種「沙文主義」。於是「維持現狀」=「維持中華民國體制」=「維持兩岸現狀」成了一種以「社會經濟改革」=「中華民國即台灣」=「兩岸同屬一中」的等式關係。這種危險的認知框架,在當今已隨著「中國」的穿透力或「銳實力」(混合戰術中的訊息戰、輿論戰、法律戰、文化戰、商戰)的浸透,「前沿」(frontier)不斷退卻到本島社會內部,農、漁、工、學、性別、媒體、製造業,這是早已被沁透的次政治領域,而其他領域也相繼淪陷中,這種局面的根本原因正是來自不願化掉「中華民國」這棟養殭屍的鬼樓。

「中華民國憲法」固有「防衛機制」防止台灣獨立,卻保障「被併吞」?

      是的。2011年5月27日立院三讀通過「人團法修法」,「刪除不得主張共產主義或分裂國土主張」。而弔詭的是《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第五條第五項規定:「政黨之目的或其行為,危害中華民國之存在或自由民主之憲政秩序者為違憲。」顯然這就是一個「防衛機制」,不僅字面上有「民主防衛」,還有「台獨防衛」,更糟的是,整個《憲法增修條文》在前言(法邏輯的大前提)已明訂:「因應國家統一前之需要……增修本憲法條文如左……」──以普通常識就可知道「統一」就是「被併吞」,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統一」就是「被併吞」──換言之,2005年 6 月 10 日總統(94)華總(一)義字第 9400087551 號令公布的《憲法增修文》,邏輯上已經消滅「台灣建國」的可能,卻還荒謬的祭出「統一前之需要」,難道2005年時代的執政集團還痴夢認為「中華民國」有朝一日將統一「中華人民共和國」嗎?如果是,那麼顯然就算是民進黨的執政,也只是「國共架構」的衍生關係。若不是,那何必沿用「統一前之需要」,且第五條第五項看似是「保障」中華民國的正統性,然則卻在「統一」的前提下,也就是說,這個「法」的本身已不具「同一性」,因為它是一個有待「被統一」的客體,只是在「被統一之前」暫時保留其法律主體,待遭併吞後(完成統一)這個法主體自然也就消滅,既無所謂反抗也不需兵卒,甚至還可能是「公投」通過「和平協議」。

一座屢屢受到「國共架構」制約的鬼樓,如何「轉型」(休提正不正義),光是這個「法主體」的轉型發展就已經受到《憲法增修條文》的巨大限制。中華民國如果還能續航,今天又豈會面臨各種國際關係的窘境,令本島社會蒙上「被統一」的恐懼──今天國際局勢遽變,蔡政府仍繼續「維持現狀」嗎?這個基本牢結不砍斷,又如何祈靈「社會連帶」(social solidarity)發揮它的黏結性,支持蔡政府連任?連認定「國民」的制度與界線都模糊化,試問國民國家賴以建立的三支柱(S)「社會福利系統」(或社會扶持系統)、(M)輿論系統(或溝通理性的系統)、與(D)民主機制的保護(或公民契約的公民資格與參與機制),如何向「本土」發展合理性的連結,如今的「本土」在沒有「國民主義制度nationalism」為前提的界定下,已離家數萬里了!

為政治或經濟優位解套,立「反統一法」作為對泛綠選民的競選承諾

      近半年來,中天、旺中、中時…等各大「統媒」配合韓國瑜式的意識形態口號,加強以「經濟包裝統一」的新聞輿論。「統媒」們刻意隱瞞「和平協議」作為中國併吞台灣島的法律效用;另方面,國民黨幹部則提出「中華民國憲法以統一為前提」的條文,為中國併吞台灣作「裡應」───前述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就已完全限制住台灣未來的自主性,被併吞還受到憲法保障───在這種既有個結構限制下,「統一(被併吞)」的輿論操作,既無法取締、也無法禁制,因為「統媒」所宣揚的,確實就是中華民國憲法的本意。這種「現狀」如何在維持下去?況且國際上的「一中」原則本身就具國際法意義,若作為代表台灣社會的政治主權,為何非得堅持「國民黨」所帶來的負資產「中華民國」不可?

      比起跟風比賽喊「拚經濟」的聲量,有意代泛綠角逐2020總統的候選人,應提出「改變現狀」的主張──政治經濟從來都是一體多面的──在所有改變現狀之最根本、最基礎的改變,就是「反統一」的確立。儘管2005年6月中國第十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反分裂法」時,台灣民間社會也醞釀「反併吞法」對治,不過「建國基本教義派」自2000年後幾乎已被劃上「不合時宜的頑固老派」,長期受打壓,這個態勢下,第一次「反併吞法」的提議被不了了之的忽視了。「反併吞」尚且是消極的,「反統一」則是積極挑戰「中華民國憲法」(包含增修條文)的正當性。誰願意以堆動「反統一法」為承諾,重新與「基本教義派」和解,同時也重新讓泛綠凝聚,這才是「政治經濟」本格,因為能改變資源配置的是「集體權」獲得保障,而不是寄託在「和平協議下」成為中國的一個行政區,一切配置都受到中國的擺布。

      緊抱著「中華民國憲政體制」就無法以「台灣國」新體制取代「國共架構」所延伸國際關係、歷史典範的認知、政黨政治的規範、經濟社會結構的適地性配置、中央與地方的財/政治理構造的適地化…種種構造性環節皆無法進行基礎性的改革,而只能依過去提供獎勵投資或改變產業扶植的項目,這是無法為本島進行任何「經濟面」的改革的───「經濟」的意思是國際與國內政治建設趨健全化、及制度性調控機制的總和,並非提高賣水果、增加「中客」、或提高賣雞排、烤香腸…夜市攤商的數量───就過去20多年來的政治社會建設進程審視,「現狀」如果能夠讓大家發財,那早就發了,何必直到今天還在賣菜賣水果?這根本不叫拚經濟,而是把台灣島住民推入價格割喉戰的商業模式!

作者:早見憂
小時候在表演藝術圈搞種種劇像實驗,破產後靠寫廣告維生,2006年後躲起來做古東南亞史與海域亞洲研究,變成一個沒甚麼出息的普通大叔,現在不知道在幹甚麼,只好靠點翻譯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