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中叛逆 辜寬敏—【他們與台灣的滋味】/黃育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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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與台灣的滋味】—看見台灣前輩的人情、思念與土地

傳統中叛逆 辜寬敏

      「我們家非常傳統,我們這些兄弟是不可以接近廚房的。吃飯的時候只有男孩子能上桌,父親坐哪個位置、哥哥坐哪個位置,我們都必須遵守,就算當天哪個兄長不能同桌吃飯也不能踰矩,而且,父親沒有拿筷子,誰也不敢動。」總統府資政辜寬敏回憶起童年餐桌上的點滴,並非我們想像中的大魚大肉,而是紀律嚴明的長幼有序、倫理家規。

      「那您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料理?」

      「我們家的三餐都是奶媽做的家常菜。有一次母親找來總鋪師辦了一桌菜想為父親補一下,結果父親拿起筷子翻了兩下,便要求將所有飯菜撤下,換上一盤炒土豆仁,我們那一餐就這樣配飯吃。」辜資政突然露出笑容說:「結果我跟哥哥辜振甫這輩子最愛吃的就是那個炒土豆仁。」說完,眼前這位有著招牌白髮的前輩哈哈大笑起來。

      用「頑皮」兩字來形容高齡九十幾歲的辜資政似乎有失嚴謹,畢竟辜家是台灣五大家族之一,歷經日治時期、國民政府遷台到現在的民主時代,周旋在不同政治體系之間還能叱吒政壇與商場百年不墜,當中的家族成員必定有過人的手腕以及見識,眼前的辜資政儘管在家中排行老八,是最小的么子,然而在那個動盪的年代,沒有人可以真正過著快意人生—但辜資政口中描述的人生,卻是率真又充滿冒險的興味盎然。

      「當年我在日本參與台獨運動而被蔣家列為黑名單,有一位年輕人因為見我一面,回台之後被關了14年。」辜資政收起臉上的笑容,娓娓描述在日本為了推動台獨運動而散盡家產的過往。「台灣是一個移民社會,獨立是必定的結果,這就是我一生努力的目標。」

      「為什麼您認為台灣必定走向獨立?」

      「這是身為這片土地的子民應該要有的格調!當年我父親跟日本人往來得到許多禮遇,但是他在強權之下仍不改姓辜,」辜資政作勢將手舉起來接著說「我曾經看到有個日本人到家裡來指責我父親為何不改日本名字,我父親當下拿起拐杖差點往他身上打下去,他說,我祖先歷代姓辜,為什麼要改名改姓?」語氣到此停頓了一下,辜資政以嚴肅的口氣告訴我們:「儘管在強權底下我們被迫低聲下氣,但是『格調』還是要有。我們台灣在世界排行二十幾名,早就具備成為一個獨立國家的實力,為什麼我們不能捍衛自己的主權?」

      「但是您的哥哥辜振甫與您的立場有明顯的不同…。」

      「我跟我的哥哥感情很好,振甫過世前曾對我說『寬敏,你的選擇沒有錯』,我明白我們兄弟只是用不同的方式為這片土地做事。」說到自己的哥哥,辜資政的表情很柔和。

      「您的家族跟台灣其他大家族有點不同,兄弟之間政治立場對立,卻不曾傳出爭家產的消息,這是為什麼?」

      「我父親生前曾把我們兄弟都叫到病榻前交代遺言,他說:『我們辜家貧困起家,幼時我連學寫字的筆都沒有,只能沾著井水在地上練字,今日我因為幫台灣人做點事而有了這些產業,這不是你們的,是台灣人寄放在我們家的,總有一天這些財產都要還給台灣人』他還特別叮嚀我要珍惜的是他留下來的『無形的資產』。」辜資政接著解釋:「當時我也不太理解什麼是『無形的資產』,後來我從身無分文再站起來、甚至經商有成,靠的就是父親留下的『無形的資產』,也就是信用。」

      「我們對辜資政最深的印象就是您一身的白西裝,後來看到您父親的照片也是一身白西裝,是不是您的父親對您影響很深?」問這個問題前,我們心裡也感到疑惑,「辜顯榮」在台灣的歷史定位非常兩極,身為台獨大老,辜資政又是怎樣看待自己的父親呢?「我相信我的父親絕對是深愛台灣這片土地的!在那個年代許多望族仕紳都已經改坐黑頭車,但我父親不肯,堅持要坐人力車,他認為坐在黑頭車裡就無法聽見民眾的需求,也沒辦法替他們陳情了。」當時許多台灣民眾都稱呼辜顯榮為「辜大人」,不是因為他具有官職,而是因為他可以幫民眾跟日本官方溝通,避免誤罰或產生紛爭。

      「儘管我父親很受日本人器重,我仍然能感覺到台灣人在強權之下所受的不平等待遇,他們日本小孩有自己的房間、有客廳、有餐廳,我們台灣人卻是擠在狹小空間裡,吃也在那裡、睡也在那裡。」辜資政話鋒一轉「這就是因為我們台灣人沒有自己國家,才會這樣被人家欺壓!」

      「所以您在高中時才跟日本人打架嗎?」

      「我那時候功課很好、體育也很好,日本人認為我身為一個台灣人,應該卑微一點,怎麼可以那樣囂張,所以每天放學都有四、五個日本學生在校門口等著要教訓我,一開始我被打得很慘,後來我每一次都抓著他們當中最弱小的那個死命地打,打久了日本人也怕了,不過我也因此斷了好幾顆牙齒,牙齒都是假的,哈!哈!哈!」辜資政張開嘴巴展示他的假牙,笑得很開心。

      辜資政的母親是日本明治女性,看到親生兒子全身傷回家卻從來不過問,只是要他把臉洗一洗準備用餐,「我母親告訴我『男人一出門就有七個敵人』,她認為男孩子本來就要經歷過打架的磨練。」有別於一般人對母愛的回憶,這位辜家的么子並沒有得到太多寵溺,「小時候我們住在大稻埕,那時候房子的一邊是有錢人家,另一邊是貧民窟,我整天都混在貧民窟裡,人家都叫我『流氓囝仔』。」此時,辜資政的思緒彷彿隨著手上不曾停過的香菸煙霧緩緩翻飛,似乎回到記憶很深的地方「所以雖然我出身望族,卻能理解弱勢的困境。有一次我到佃農家裡視察,佃農殺雞殺鴨款待我,當我夾起雞腿準備要吃的時候,轉身卻看到…」辜資政突然哽咽不能言語。接著,眼前這位台獨大老紅著眼眶斷斷續續說著:「我看到…佃農的三個小孩…年紀跟我差不多…站在身後看著我們吃飯…我才想到這一餐飯多麼奢侈…。」

      這一刻,時間好像被凍結了。我心裡想,究竟要有多細膩的觀察,才能跳脫貴公子的身段去理解弱勢者的困境,而非把階級貴賤當作理所當然?

      「會不會覺得做的事情永遠不夠?」

      「所以我們回到故鄉鹿港,每一年過年前都提供弱勢的鄉親援助,讓他們好過年,目前已經辦理六年了。」

      「政治上您也資助過許多人,會不會感嘆人性現實,船過水無痕?」

      「沒有,沒有人讓我失望。」

      「連過去您在日本散盡家財支持台獨,最後那些人回台灣都走不同路線您也不曾失望過嗎?」「沒有失望」辜資政話說得斬釘截鐵。

      一個下午,辜資政從父親強勢規範的餐桌、母親以日本明治精神打點的餐桌聊到佃農的餐桌,如今換他自己張羅,上桌的是對弱勢的照料與援助,繼續率直論政,笑罵由人,卻不失對人寬厚的「格調」。「這是命運啦!我也沒想到當年協助新幾內亞的財政部長回國,居然是我親手開創事業的契機,當時我已經六十八歲了,也因為這個事業我累積了財富,才有能力回饋故鄉。」

      霎那間,眼前九十歲的長者彷彿化成了水,無味無色,可以強悍也可以溫柔,所以敢單獨從日本回台灣見蔣經國,也無畏被台灣獨立聯盟同志開除的挫折,面對媒體或輿論在他身上貼的標籤或評價,也不改直言本色,但是回到內心最堅毅卻最柔軟的部分,惦念的依舊是盡其所能灌溉主體意識的幼苗,期盼台灣開出獨立的花。

【後記】

      辜資政美麗的妻子王美琇陪著我們在會議室裡進行訪問,我們忍不住問說:「您最喜歡吃美琇姐做的哪道菜?」美琇姐打趣地說:「我很會做菜,所以他反而吃不慣外面的料理。不過,他最愛吃鹿港的『錦魯麵』,味道很難描述,非常香!」辜資政接著說:「因為小時候寒暑假都會回鹿港,這是我童年最懷念的味道。」

      「那辜資政有沒有拿手菜?」「我最拿手的是蛋炒飯,飯要粒粒分明,然後蛋包覆在米粒上…。」不管講得正得意的辜資政,美琇姐瞪大眼睛笑說:「他說了一口好菜,我照著他的步驟做,沒有一次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