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美中貿易狹縫中 檢視洄游台商與發財夢/早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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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解決長期困擾美國的美中貿易逆差,進一步使中國市場自由化,平衡美中貿易關係,2018年3月22日,就任美國總統滿一週年的川普,簽署了301調查結果的備忘錄(presidential memorandum)宣布依貿易法301條,指示美國貿易代表署對從中國進口的商品加徵25%關稅,以「懲罰中國偷竊美國智慧財產權和商業秘密」。該調查結果主要包括以下四點:(1)以限制外資持股比例、強迫美商技術轉移;(2)以非市場價格要求美商技術授權;(3)政策性支持陸企在美投資以獲取尖端技術;(4)網路竊取美商營業秘密等。

      這波關稅戰並沒有因為中國政府在去年4月採取策略性地示弱而緩減,例如同意採取有效措施減少對中貿易逆差,增加購買美國產品和服務,同意加強合作保護智慧財產權等。這是中國官僚代表團在磋商過程中為了談判能持續,而虛應的片面同意,北京中央則採取不同調的報復。因此去年7月6日中國也對「原產於美國之大豆、農產品、汽車、水產品等545項商品加徵額外25%關稅。」儘管雙邊不斷祭出報復或懲罰性的關稅手段,不過談判至今仍持續中。今年2月在白宮的中美貿易談判場合上,川普更直白地對中國國務院副總理劉鶴撂下一句有名的話:「我不喜歡『諒解備忘錄』,這根本沒意義…不如切入正題直接達成協議。」即便劉鶴最後也說「OK簽署協議代替備忘錄」,但協議未簽之前,談判只是官僚銜命拖時間的手段。兩週前5月9日美國貿易代表署刊登聯邦公報宣布:將自5月10日起對2,000億美元之中國產品關稅,由加徵10%調升至25%。會不會有更劇烈的發展,或這場關稅大戰會持續多久,目前仍難預料。

      在這場已逾一年的談判中,兩項值得觀察的重點:第一,美國似乎刻意容忍中國不斷拖延嗎?其實是留給「在中國的外商」進行遷出的準備,但每一回的緩衝時間越縮越短暫。第二,也是最核心的,也就是在處理中國強制外商做技術移轉、智慧財產權保護、網路入侵和網絡盜竊營業秘密等結構性議題上,中國一直未做讓步。也是在這樣背景下,去年12月加拿大警方應美國司法互助要求逮捕中國華為公司副董事長兼財務長孟晚舟。此外也在上週15 日以總統行政命令(Executive Order)的層級下達禁令,禁止美國企業採購對國家安全構成重大風險的外國設備商產品。並在隨後將「華為」列入封殺名單。

週知,中國靠著偷取技術與竊取他國商業機密,甚至直接盜取品牌而發展

      2015年元月28 日,紐約時報批露北京當局在2014年底通過 22 頁法案,要求中國金融機構有75%科技產品在 2019 年需達到「安全、可管控」,為了達到此目標,北京當局要求外商的電腦和網路業者需交出原始碼、網路金鑰、接受侵入審查、設立軟硬體的後門程式、並在中國設立研發中心等……一般猜測這是中國故意逼退外商的手段。中國要求歐美市場對它開放,但卻先以保護主義對付早已對中國開放的外商。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是,中國祭出這樣的手段是否意味著他可以透過「中華民國」那些傾中集團與統派台商,與安排在歐美日的商業間諜,為他進行技術竊取與海外轉移?

      中國在第二千禧年後的壯大,嚴格歸因起來是1990年後,歐美對中國進行懲罰性撤資的市場空窗期中,透過「中華民國」所謂「台商」的資金挹注,而逐漸成長。第二千禧年後,中國南方沿海各省提出「騰籠換鳥」「鳳凰涅槃」等產業轉移和勞動力轉移的發展政策,開始驅趕「粗放型」或「高投入型」的本地業者與低階的「台商產業」。不過相應的,中華民國選出的兩個執政黨,正好是以「積極開放、有效管理」及「完全開放」取代90年代的「戒急用忍」,那恰好是溫家寶時代,中國產業快速成長並在全球大幅擴張的時期。本島新型態的產業,也包含精緻農業、各類服務業逐漸成為「騰籠換鳥」政策下的「鳥」。

      「騰籠換鳥」簡單說就是「產業升級」即以質量與效益取代高投入、高消耗、高排放的粗放型增長方式。這在中國沿海各地實施重點不盡相同,廣東珠江以科技製造、金融服務業為主。在浙江則提出「優農業」、「強工業」、「興三產」的口號,也就是用生態農業或精緻農業取代傳統農業,以新型製造業提升傳統產業,靠房地產、興高樓增加出租率緩解土地壓力。在寧波、溫州、紹興也都大同小異,都是騰出高消耗、高排放、高污染的產業所占用的資源和空間,推動新型產業,即占用資源少、創新力強、附加值高的高新技術產業,將產業發展從製造型轉向創造型。不過須提醒,「騰籠換鳥」在中國的實施並不算成功,「騰籠」措施在沿海各造成了工廠倒閉潮。此外,若「換鳥」成「鳳凰」那麼中國怎麼還會以「劣製品」大國馳名國際?經濟發展或產業轉型的關鍵,並不是「技術」轉換的問題,更多屬於「社會價值」與「政治建設」,嚴格說起來,「經濟」從來就不等同「生意」,Economy≠Business,將「經濟」化約為「發大財」,這種知識或見識的水平大概只有「國民黨」或「韓粉」等級。

與其說「台商洄流」,不如說「低階產業」被中國榨乾後,已無利用價值

      一年來的美中貿易戰中,中華民國的媒體關切「台商」的動態。然而對中國而言,有利用價值的「台商」固然會受到中國政府的「安排」與152億的補助,例如旺中集團之流。但無論如何,根據前述301條款規定「產地在中國的科技產品皆加徵25%關稅」,這一點確實地強迫了歐美日的「品牌商」不得不要求他們的「代工廠商」遷出中國──在全球分工體系中,「品牌商」往往是會依成本、通路、價格策略而要求「代工廠商」在哪裡設廠,因此許多「製造代工」前往中國設廠,並不是因為他們喜歡中國,而是應「品牌商」的成本與通路要求,無論Toshiba、Sony、Apple、Philips、Compaq、Uniqlo…──也就是說,川普與中國耗了一年的時間,其實是以充裕的時間,「鐵腕」地將「美國品牌商」「趕出」中國,從而也能逼歐日系的品牌商,重新布局他們的「代工製造廠」。

      這個背景下,「能」且「想」回流的台商,換言之,就是無論就產業型態、還是轉型資本都走投無路了,這些台商若回到本島,會不會衝擊到本島脆弱的「生態環境」,或也必須考慮「資訊安全」、「國防安全」、「低價劣製品的不正競爭」…這些問題都是政府在面對所謂的「台商洄流」必須加以審查或提出對治政策的。

輔導洄流台商,使他們能擺脫「消耗性」的陷阱,轉利於本島產業多樣發展⋯⋯

      但可能嗎?所以政府必須成立國安層級的審查會,對所謂洄流的台商進行投資審查,主要是其資金與中國的關係。此外,如果確實有心在台灣深耕,那就更需要進行轉型為低耗能、低排放的產業輔導。本島目前的產業狀況與其持續投注在高科技產業,不如輔導往各種不同的產業領域進行多樣化的發展。平衡台灣產業結構,是對「人力市場」與「勞動品質優質化」的提升,避免在單一產業發展中,原本擁有優渥薪水的專業人才,變成僧多粥少的低薪勞動者。

      對一個執政規劃者而言,「發財」是一種蠢話,因為現代國民國家最根本的基柱是「國民資格」的界定,以及有了國民資格後所能享有的「社會扶持」。人一定會遭遇病、殘、老、不確定的風險、以及出生伊始的不公平,這些是自然不可抗力之事,且不是個案,而是一個國民國家社會內部的結構一環。「經濟發展」的意思是使這些人,以及那些遠偏鄉的地方,也能在良善的國土規劃中得到基於生態基盤所能扶養得起的「照顧」。洄流的台商,是否可以被輔導來轉型為這種符合生態基盤,並與地方生活相結合的產業?

      事實上並不是沒有,因為前往中國投資的台商產業中,並非只有高科技產業,這些科技製造業事,結構上受到「品牌商」的約束,事實上也無法那麼自由地想回台就回台,它們也有他們自己在南亞、東南亞的布局。反而像特有「香」製造業,部分講究多角化發展的香業,需要自己種植「沉香」,如何使「沉香」快速成長並收取品質優良的香精,這就有植物科學、生化或農化,為這個看似傳統的產業注入提升的要素。事實上也可在農村或漁村,都可以發展出許多符合當地特質的產業,並透過地方大學研究機構的合作,而讓產銷鏈多樣化、健全化。這需要一套從審查、輔導到發展的漫長過程,也就是說,「三年發財」無論就現實還是理論,都是一種掠奪下一代,或對相近市場進行掠奪,抓西補東抓龜走鱉的無知口號,經濟發展與產業轉型,所需要的與其說是「技術」,不如說根本上更需要一場革命性的「政治建設的」,拋棄「一年當官三年發財」這種癡話,本島的社會才能逐漸擺脫被國民黨所強植下的依賴型發展主義,而為「經濟在地」開啟新頁。

作者:早見憂
小時候在表演藝術圈搞種種劇像實驗,破產後靠寫廣告維生,2006年後躲起來做古東南亞史與海域亞洲研究,變成一個沒甚麼出息的普通大叔,現在不知道在幹甚麼,只好靠點翻譯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