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檢視「後建國」新世代的反併吞策略/早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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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前(6月19日)立院三讀通過「國家安全法部分條文修正案」,府方發言人公開表示,這是繼日前立法通過兩岸條例、國家機密保護法後,進一步更完整建構台灣的民主防護網。質言之,在新潮流縝密的桃僵李代帳霧中──網媒主流操作的認知戰,構成完美的掩飾,功不可沒,總之──民進黨完成了2020年總統選戰的整合,整體而言似乎也符合了「主流獨派」(中華民國已獨立=台灣)的期待。當然,無論區域或國際政治局勢的張力,似乎也持續為「蔡」的連任機率加持中。

      照理說,沒有比當今更適合「台灣建國(脫ROC)」的時機,特別在近日仍持續升溫的香港「反送中」抗爭中,國際社會的集體情緒也受到相當的感染,主流世論的基調是同情發起抵抗的香港民眾的;且2015至今,中國政府已因長期在國際上使用卑劣的競爭手段與無限膨脹的控制慾而受國際社會抵制,積極的意義上,北京對香港的彈壓所展示的,恰是對台灣社會昭告:「一國兩制」無論現實與理論都不可能,大中華聯邦夢幾可休矣。現在的中國內部,處處因日益加劇的「格差社會」現象而產生劇烈的階級衝突,附加上一帶一路造成的債務危機,與漫長且滿佈火藥的邊境族群衝突危機,脆弱到根本不堪真正的宣戰。

      然而當台灣社會聚焦香港之際,卻幾乎沒人理會由「建國基本教義派」發起的「新國家運動」第二波──黃華先生以絕食方式在台北車站為「建國運動」開催──519到619適滿一個月,機會之神似乎沒有站在「建國運動」或「新國家運動」的一邊。本島社會歡慶「519同婚法案」、聚焦「蔡賴」&「韓郭」之爭、香港「反送中」抗爭,恰好填滿四週間的議題,至於「建國運動」竟遭網論操作為「老人搞搗亂」,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蔡幫」壓倒性勝利的民調其實已不在需要與基本教義派有任何奧援關係了嗎?畢竟這也是新潮流或民進黨新世代早已確立的主流的綱領,它們也想急著擺脫被基本教義派束縛的局面而搶攻所謂的「進步議題」的大餅。這是目前在「劇場式的民主儀式」所實踐出的謬局。

      好吧,就當建國已成,不必再談建國──儘管本文並不同意,但多數派確實以他們自己並未察覺的後果,為民進黨新世代完成了整合(或綁架)的進程──借用當今主流的認知,只要媒體話語的「主詞」強調為台灣,不再用「中華民國」這個字眼,自然就會變成「台灣」。而要能達成該效果的前提是:「國民黨及其統派同路人不再有任何執政機會」,換言之只要「票投民進黨」就能實現「船到橋頭自然直」的「獨立」(不需談建國,以免分化票源,算盤是這麼打的,對吧?)──所謂的體制論(或舊西田式辯證)一直也是持如此的看法,實際上透過民主選舉的參與,掌握體制,中華民國的國會與總統由本地人選出,自然就會與台灣社會融合為一體,正所謂「和平的政權轉移」,國際上至今也還稱讚不已,是吧?儘管本文極不同意如此的「主流」,但情勢上確實沒有選擇,因為若政權再落入國民黨如「韓、郭」或如柯類等紅流執政,本島難逃遭香港化而被併,特別是,我們還擁有一部「保障」本島被併吞的中華民國憲法,更糟的,還是在90年代在本土通過的增修條文。這部憲法如今也成為保護著「統派言論」的有力基礎。

      現實上建國派已被社群「輿論」──即一套剪接、重編輯、片段聚焦的數位化技術,沿著社群網路的同溫層而完成種種「聲稱」的配置──操作成代表父權的負面形象。這麼操作,日後所產生的嚴重後果已不被「新世代」(與年齡無關)列入考慮。畢竟對新世代而言,「中華民國」似乎可以透過剪接與重編輯而馴服的機器,但「中華人民共和國」則無法,因此「反併吞」成了一種「團結」策略。

      反併吞策略中最重要的一環,如何防止中資滲透,持續蔓延,必須對境外的勢力*(中國資金也可能掛名在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等擁有許多華僑富商的公司名義下)有有效的金流網絡審查機制方能產生約束力。方法上,部分民間學者參考澳洲去年立法通過的《外國勢力透明化法案》(Foreign Influence Transparency Scheme Act 2018),並提出類似1938年美國國會通過的《外國代理人登録法》(Foreign Agents Registration Act),做為抵抗中國銳實力滲透的制度性辦法。

      「外國代理人」這個術語,在1938年的美國脈絡是指任何代表、參與或同意擔任由外國委託或收受國外機構津貼資助的公關顧問、廣告或宣傳代理商、經紀人、受僱人、代表或律師,無論全部或部分由外國委託者皆屬(Foreign Agents),即皆受該法案約束。不過有一個「但書」,即該術語不包括由美國國務院認可的外國政府正式外交或領事辦公室,也不包括宗教、藝術、科學或外國新聞記者,從事非政治、金融、商業或其他活動。該法案的目的是確保美國政府和美國人民了解訊息(或宣傳)來源及試圖影響美國公眾輿論的那些宣傳代理人的身份──即清楚明白告訴觀眾,說話者是領誰的錢而講這些話的,這是1938年,二戰前美國國會對當時社會充斥著大量德國政策宣傳代理人的回應。顯然是針對性極強的條款,這是當然的,因為確立本國社會安全與利益免受侵蝕或遭外國控制,本來就需對症下藥。中國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想要以各種手段併吞台灣島的唯一敵人,立法針對中國也是理所當然,何須婦人之仁。

      1938年的美國社會,事實上還很單純,書籍、報紙、收音機與數量有限的電視,即是社會裡所有的媒體。不過若在今天的台灣,《外國代理人登録法》想必將受到難以預估的挑戰。因為如果只是按照1938年或1966年的改正案,做法上只是要求這些由外國委託的代理人每六個月登記一次收入來源或資金去向,並將此記錄公開。此外這些代理人有義務保存所有活動紀錄,作為司法部門進行檢查的物件,這個做法對今天的本島社會而言,略嫌消極。

      一方面中國勢力早已滲透本島社會各層級,特別在宗教、藝術、甚至學術活動,更別提錯綜複雜的國際商務脈絡。如果僅是在談話性節目或新聞形式的節目的螢幕上標著「資金來源:中國」,會不會只是更保障一個可以「瞎搞」的空間?畢竟當代消費社會的特徵,「渲染」取代「相信」;「表演」取代「說理」;視覺與笑點取代了語言的解釋功能。「社會事實」就謊言的現象而言,它從不在乎向受眾表現自己是謊言,它只在意有沒有頻繁的管道與介面,能讓它與受眾接觸而達成「意義」的生產。今天本島的社會是被這個「新生產出的意義」所圍困與攻擊──認同的中國化──而不是被擺明就是謊言的對象物給虛晃一招。

      在樂見「外国代理人登録法」立法通過之餘,也提醒,形勢強於人的狀態下,或可諒解「新世代獨派」無法不承認「中華民國」的reborderize現象,在前述「不斷將就」的局勢中,這一波ROC的reborderize還是由部分獨派學者或團體發動,而且可能由民進黨與部分「獨派」團體完成這個reborderize。或許今後所謂「台獨」的定義真的將走入沒有建國過程的「後建國」階段,正如同上一個時代,以雙重殖民的方式,本島跳躍式的進入了「現代階段」。

      能否避免持續導向這樣的發展,決不是僅靠消極的審查,與不用「中華民國」這個字眼,就能使本島走向建立國家(Nation-building)的階段,而且也不可能等到完全消滅國民黨,台灣就獨立。這是一種過於簡化政治社會辯證性的假設──事實是今天的國民黨之執政目標是為了「終結中華民國政權」而由中華人民共和國統一(併吞)本島,反而民進黨執政目標是為了「延續中華民國政權」,聽起來既不合邏輯又違反大眾的常識性認知,但事實就是如此。而當我們的身分證、護照上還是寫著Republic of China時,很倒楣的,就法律身分而言,我們是一個不被國際認可的「中國人」,我們明明有充分的理由為自己建構 Taiwan Nation 的台灣國民身分,為何一定要被迫延續「國共內戰」的權力機關身分?一再一再一再⋯⋯將就出今天的尾大不掉結果,無法放棄中國人「身分證」的反而是「維持現狀」的主流支持者,此後以「車輪旗」代表台灣的,只會更多不會更少吧。

作者:早見憂
小時候在表演藝術圈搞種種劇像實驗,破產後靠寫廣告維生,2006年後躲起來做古東南亞史與海域亞洲研究,變成一個沒甚麼出息的普通大叔,現在不知道在幹甚麼,只好靠點翻譯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