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復仇記/金守民

147

      這一陣子,台灣遇到我所稱的「川普式威權人物」—北柯/南韓的崛起,越想回到自己的本行,閱讀西洋文學。原因並不是我討厭政治,而是我讀的「政治」都是年輕時代跟老師、同學、和學生從文本開始,一方面解讀文字表達(text),另一方面探討歷史跟文化處境(context)。自小在美國長大,本科研究英美文學,所以我的觀點基本上從西方文明的某角度來解釋政治現象。並不表示對漢文明有任何不敬:古代的中國皇帝、宰相有出個柯文哲或韓國瑜嗎?他們有這種粉絲團嗎?他們自己殘暴,有煽動張媽、小李、老陳、阿桑暴力對待其他無權無勢的小老百姓嗎?我不是研究中國文學,可是幾千年來的儒家文明,包括整個東亞地區,恐怕第一次見識川普式威權。

      在西洋傳誦的史詩裡,川普式政客倒是不少。幾千年前,荷馬的《伊利亞德》(Iliad)就有描述這號人物—色希提斯(Thersites),一位下流且醜怪的混混,在史詩第二章(Book 2),公開滿口髒話辱罵阿伽門農(Agamemnon),這位邁錫尼之王(Mycenae)、希臘諸王之王及希臘聯軍總領袖:「到底是為誰打仗?我們小老百姓為你當君王犧牲多少?我們血汗和人命換來的代價,卻是你挑最棒的戰利品、美女、金錢……我們全都回家,你還有什麼能耐?就留你在這裡享受你的戰利品…… 要不是我們支撐你當王,你還能怎樣?」色希提斯講的很有道理,不過他不是主角。要是他當主角,整個特洛伊戰爭(Trojan War)就沒有正當性了,荷馬的史詩也不必頌揚古代英雄人物。不過荷馬清楚了解這點:「戰爭不就都為了『老權男』的面子?」

      西方文學一直有類似色希提斯(Thersites)這樣的角色,以對立權貴、滿口憤世嫉俗,來煽動普通人,但在作家的想像裡,他並不是正派。作者通常會把這種人描述為下流、醜惡及粗俗,引導讀者不認同他。直到十七世紀英國文豪米爾頓 (John Milton)筆下史詩《失樂園》(Paradise Lost)裡,「色希提斯這款」出了個瀟灑動人的後代角色—帶領一群天使反叛上帝的「撒旦」 (Archangel Satan)。撒旦曾是上帝最寵愛的天使(the favorite),傑出帥氣,滿口宏偉的語術,他反對上帝永遠完全執政宇宙,宣稱他不滿神帝國專制,抵抗天庭到底。幾百年來,歷代有關《失樂園》文學評論常聚焦在「撒旦」,後來的作家也都把撒旦的角色跟他的理念,寫進文學作品。米爾頓的撒旦所引起的對話跟探討,尤其有關秩序跟正義的議題,在西方有浩大的影響力。

      撒旦滿口是道:「上帝是天庭的暴君,對抗暴君永無遺憾;跟天庭打仗,敗了又怎樣?只要有永不屈服的意志跟勇氣、執意要復仇、維持仇恨,有什麼不能克服的?」如果要回到天庭,跪著認輸求饒,把暴君政權神明化,那可是比衰敗還大的恥辱。即然自己身為天使不必面臨死亡的威脅,就決定要以暴力與狡詐跟上帝打永恆之戰,永不妥協,堅持對立。

      早期對《失樂園》的評論把撒旦對抗上帝的故事聯想到米爾頓的政治立場,米爾頓在十七世紀英國抵抗君王統治,跟撒旦反叛上帝全宇宙的專制,不是一樣嗎?爾後浪漫主義年代的幾位詩人讀《失樂園》,最崇拜的就是撒旦。最出名的評論來自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米爾頓是位真詩人,而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跟魔鬼同一派的」(William Blake, The Marriage of Heaven and Hell)」,以及詩人雪萊:「《失樂園》的撒旦,他的能量跟偉壯的精神是無比的⋯⋯撒旦比上帝,好比一個人堅持自我理想,無論辛苦煎熬,仍繼續奮鬥,比起一個權勢完全勝利的人只在意殘忍地報復對敵,相對的道德高尚。」(Percy Bysshe Shelley, A Defense of Poetry)

      在大眾威權時代,讀起撒旦最宏偉的台詞,真的很有感覺。我極不認同撒旦的論述,他在西方文學傳統裡就是所謂的 tyrant。中文通常翻譯 tyrant 為暴君,不過 tyranny 在西方文明基本的意義是指「以不正當方式得到權位」,不是好好的玩政治遊戲,而是以破壞體系、顛覆傳統制度來取得的權勢。換句話說,一個政治人物不搞政治,只搞破壞,就叫 tyrant,在現代世界裡就是個威權人物。

      為什麼撒旦威權,許多讀者卻誤以為是領導者申張正義的魅力 (charisma)?跟布萊克和雪萊一樣,大多的讀者被撒旦吸引了:「堅持理念跟對立,以仇恨跟怨氣經營自我意識,有能量!」就像有人跟你說他被壞人害了,他多苦都要報仇,你認同他。可是,你怎麼知道他是好人,而仇恨的對象真的是壞人?仇恨對敵的能量不一定有道德根據。同樣道理,憎恨權貴不代表有公平正義的理念。社會上許多人,一見到別人比他有錢、有權、有高學歷、有好的家庭,便滿心怨氣,為什麼出身平凡、不是政治世家、沒錢上貴族學校、攀不上富家子弟?連比不上人家健康美貌都會埋怨……。有的人感嘆自己條件普通,卻知道力求上進,努力學習、工作,把這股怨氣化成人生正面的力量。可是有的人就是以擴張怨氣來經營自己。

      在職場上常見人物:批評上司過失很精準,講別人的不是,酸言酸語超幽默,跟同事喝酒吃飯有股豪氣。有時候這種人一事無成,有時候這種人高升後,自己當長官便不可一世,享受特權的嘴臉可不得了。嚴以待人寬以待己,別人是可惡的權貴,自己當官是人民的福氣。感情的騙局也有:男的自稱老實人,親戚搶奪自家遺產、自己的憨直跟堅持原則不被上司欣賞,好都是自己,錯都別人,女的嫁了才知道,原來就只是個酗酒家暴的混混而已。

      社會上沒人能逃避階級意識,連權貴也會怨恨地位不夠高,認為自己的付出永遠比收獲多,都是國家、社會背景太爛,不然自己更不得了。金錢、權勢、美色永遠不夠多,追求更上層樓、不只長生還要永久不老。身為天庭最寵愛的天使長,撒旦原本的地位是上帝之下的全宇宙至尊,都這麼高貴了,他還是不滿意,認為神比他高一等是壓迫他,他的自我意識不容許有比他高等的。

      米爾頓的眼裡,撒旦是位衰敗者。滿嘴華麗的言語,其實是在被趕出天庭、淪陷在地獄、被打倒躺在宇宙最低點、肢體朝天、昔日天使長的光環跟美貌永不再,失去極高至尊地位之後,才以仇恨來經營自己。最可惡的是,他承認一定不可能打敗上帝,仍然要搗亂。身為天使不用面對死亡,但目標是永遠製造宇宙亂象跟傷害。人類失去樂園,要面對死亡,撒旦害的,不是嗎?一位天使長淪落到四處詐騙、純粹以破壞來經營己方勢力,說是佔有地獄這塊最黑暗、死壞的地盤,永不屈服、不受恥辱,這叫尊嚴?自己不用死,卻積極促進死亡狀態,這叫抵抗上帝的暴政?

      或許有人認為,撒旦所表現出來的永不屈服,知道一定會輸還是要戰的態度,不正是革命家所展現出來的精神嗎?面對高壓統治,「打不死的小強」的精神,不可敬嗎?大多數的人讀到這點,會認同撒旦。歷史上有些革命或政治運動者或許有撒旦般的意志力,但米爾頓的觀點是:「政治不只靠意志力,還有理念跟現實面的問題。」

      真英雄勇敢面對現實世界,而撒旦想要以自我威強的意志力來否定現實世界,消滅看不順眼的東西,以自己的形象改造宇宙。但他並沒有政治理念:「宇宙的一切,破壞就對了」以稱之為抵抗天庭的「暴政」。上帝不是1649年那位米爾頓簽下死刑令處死的查爾斯一世,英國國王是凡人,上帝是天理,天理怎麼抵抗?但是西方歷代許多文豪也了解撒旦吸引人的能量:一個人對抗全宇宙,很浪漫,不是嗎?

      我認為,現代人不用任何靈魂信仰也懂所謂的「天理」,現代文明存在著超越個人掌控的真理,像是地球的自然定律、不同民族的存在、法治跟社會秩序的約束⋯⋯等等。如果怨恨這些真道理,堅持毒害地球、濫用資源、獵殺瀕危動物、壓迫弱勢、憎恨不同語言、歧視膚色跟習俗⋯⋯為何呢?

      今天英語系統的文明知道撒旦表達的意識型態:「寧可在地獄稱王,也不願服從天庭」(rather reign in hell, than serve in heaven)。違反天理,為了自己爽,讓國家制度跟系統毀敗,只要是自己人掌權,也心甘情願。看現今政治紛擾,類似撒旦的原型性格來到台灣,他要報仇了。

      回到荷馬史詩,阿基里斯(Achilles)是《伊利亞特》的主角,他才是西方人想像裡正派的「英雄」,因為他不是總領導。他不想當總領導,也不會鼓舞瑟耳西提斯(Thersites)這類混混去爭權奪利。阿基里斯知道總領導阿伽門農(Agamemnon)以權貴的身份在霸凌、收買各方勢力,不容許忠告批評,他知道不能這樣子硬搞,不是誰稱王的問題。他質疑自己人的「希臘價值」,是不是只為了權、財和美色?《伊利亞特》最感人的場景是,當阿基里斯面對特洛伊的老王普里阿摩斯(Priam),一位老人家三更半夜微服來到希臘陣營,求他把赫克托爾(Hector)的屍體還他,希望讓兒子有尊嚴的入葬。阿基里斯在普里阿摩斯身影上看到自己的父親,總有一天會遭到喪子之痛,他意識到,對敵跟自己一樣,都是人。

      教我古希臘文明的教授認為阿基里斯是西方偉大思想家的祖先,代表知識傳統最高尚的一面:「勇敢面對現實世界、質疑神話崇拜、探討真理」古希臘文明視外邦為野蠻人,阿基里斯卻看得出外邦人也是人,自己的文明才墮落。阿基里斯是孤單的,堅定追求理念跟真相,單憑自己一人奮鬥,甚至願意質疑傳統,承受眾人對他的不滿。他並不十全十美,他也有情緒放縱的一面。

      多年來閱讀《伊利亞特》,我感受阿基里斯意識到的矛盾,正是他偉大的地方。中文定義「矛盾」是負面的,可是古希臘文明用 「paradox」這字眼,意指「深入探討理念」。阿基里斯認知我族希臘腐敗,但是為了我族進步還是願意付出;他縱容怨氣,同時了解到自己也是希臘墮落的一份子;他自我意識強烈,卻沒有自我感覺良好;他跟阿伽門農吵架,成了同袍不認同的孤鳥,可是他才是真正重情義的人;他認同敵人作為人的尊嚴,質疑自己的文明希臘,都為了追求普世人道來確保己方的存活。

      在台灣,我見識過許多「阿伽門農」們、「瑟耳西提斯」們,而今天偽英雄撒旦的子弟在政壇紛紛崛起,寧願把台灣變為地獄國領域,也不願服從人權正義跟大自然天理。想要哀怨身為台灣人的命運,放縱自己的負面情緒,不妨效仿社會各角落的「阿基里斯」們,支援弱勢、愛護地球、重視言論多元自由、國內外人權跟社會公義的議題。台灣政治群魔亂舞,說這些人是撒旦子弟,還是抬舉他們呢!可是「阿基里斯」的傳人也很多。此時此刻,台灣社會的各角落,偽英雄跟真英雄們即將交戰。

作者:金守民
老台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