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國兩制:歷史觀點(上)/金守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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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近跟教我歷史的教授詹姆斯 · 馬爾登(《民主自治之根基》的作者)談到香港「一國兩制」的議題,我們師生兩位頗有共識。我把我們討論的資料做了一些整理,在此以我表達的方式來提供此資料,也加入自己對文化跟歷史的淺見。雖然這是我跟老師長期討論後的看法,在此要先聲明,因為是以我表達跟看法為主,文章所有瑕疵屬我個人。

      我跟詹姆斯 · 馬爾登教授解讀「一國兩制」是從「帝國」跟「國家」的定義開始。世界上政治體的發展,從古文明-波斯帝國到古希臘、阿拉伯文明接著伊斯蘭教崛起、歐美國家現代化的過程、東南亞國家的形成,許多都有歷史上的連結。這些政治體在基本結構、跟文化活力上都有相似的地方。世界上所有政治體都是人類文明以族群跟制度組織來的,都是結構(structures),沒有結構是十全十美的,一定有好也有壞。今天中共就是以中國文明徹底跟別人不一樣的概念在主張結構特殊的「一國兩制」來推動自己帝國的發展。真的這樣嗎?就先從我懂的西方政治體的理念談,再來思考這個問題。

      中國政府堅持「中國人的帝國」是一個國家,針對香港就是所謂的「一國兩制」。世界歷史上在講的「帝國」通常不是「一國」。歐美文明、伊斯蘭文明、波斯文明,「帝國」都指政治組合體。大不列顛 (Great Britain)是個「帝國」,因為它是英國(英格蘭)、蘇格蘭跟威爾斯三個國界的組合體。今天的大不列顛人也知道,大不列顛比起其它世界大國,像美國、中國、印度、俄羅斯,還稱「帝」是有點可笑,但是他們也了解,大不列顛不是一個國家,而是「跨國界的組合體」。現今的蘇格蘭不是一個獨立國家,可是一千多年以來它早就是一個國家,它不曾是英格蘭(英國)的一部份,更不用說現在。

      西方人講「帝國」是指好幾個國家跟政治體連結起來的組合體。在這個組合體裡,各個國家跟區域維持基本國家意識跟當地的制度,帝國政府並不會消滅本地的國名跟本地人的意識,它甚至還會刻意的保留,甚至製造,各地方不同的行政統治制度。從羅馬帝國,兩千多年來都如此。為什麼帝國是這樣子形成的?帝國的擴展會引來地方區域的反抗,刻意的把各區域分開有它的用意。你要說服當地人,帝國來到你家,你還是沒有「亡國」,你的國家可以跟帝國「共存」。再來,帝國最有力的統治就是以「分而治之」(Divide and Conquer)的方式,所以統治者不只不會消滅人民不同國界,反而會更刻意的以法定的方式區劃國界。一旦有不同國界,就可分開處理,有頑固不服從的區域更可加強行政跟警政制度的統治,好好修理當地人。

      西方國家這種的政治倫理是從古羅馬來的。羅馬人每征服了一個國家/政治體,就是跟它建立契約關係。帝國各角落保存當地習俗、文明、傳統、統治制度,帝國的中心對各個屬下的國家,有關當地的環境跟條件,都有不同的協調跟政策。羅馬人到每個地方就是蓋基礎建設(infrastructure),鋪路、公共衛生、建築物,他們並不會強迫本地人接受羅馬文明,更何況,除了務實精神、公共設施跟設計政府制度的經營以外,羅馬人本身並沒有什麼文明,他們連自己拜的神明跟思想傳統也都是從古希臘文明借來的。而且他們認為越多神明保佑越好,走到哪裡拜到哪裡,當地的神明跟儀式都樂意接受。

      羅馬帝國權勢的運作在歷史上可說是非常的成功。因為帝國跟屬下各國都有不同的契約,各地維持傳統制度跟本地意識,要是一個國家反抗,這股反抗的力量幾乎不會擴散到別的國家,甚至是鄰國也可能性極小。因為各國的條件跟環境不一樣,別的國家不會冒著被羅馬軍隊殘殺的風險來支持你造反,它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再來,羅馬帝國之下的本地統治權貴階層對帝國基本上是忠心的,因為對帝國有貢獻的就有可能變成羅馬公民,這是非常有聲望的地位。結構上來說,羅馬這種組合體的「凝聚力」,它內部的「膠水」,國家與國家可以連結的基礎,就是法治的理念。羅馬帝國不管你是什麼文明、什麼語言、信仰,羅馬法律制度管理帝國每位成員,帝國各地都有法庭跟法律人在運作法治。而它的法治並不是死板的,是針對社會地位、國籍、民族、習俗、契約條款、公共利益、個人權益各方面給了人民保障。

      西方人經營帝國都是照羅馬模式,羅馬帝國是個龐大的政治組合體。因為是許多不同的地方跟國家組起來的,帝國本身結構多元,隨時可以應變,不容易急速整體的衰壞敗死。帝國內部各方面有活力,而其中的成員造反或離開組合體,帝國都還是存在。可是這種組合體本身也有它殘酷的暴力面:因為帝國容納許多不同的族群,他們之間的差異與族群間的仇恨,會爆發殘殺衝突,弱小的族群會遭殃。族群間政治跟權勢關係的演變,導至弱勢族群當犧牲品,屠殺的現象是幾千年來西方歷史的醜聞,更不用說至少一千年來,系統性的種族歧視,不只是行為的暴力,還有精神上長期以論術、宣傳來鞏固族群階級意識。

      西方歷史上,自從古文明來,最基本「國家」的概念就是一個地方,它有個統治者。一個地方自古以來就有統治階層,它的國格就不容許廢除。蘇格蘭自古以來歷代都有君王統治,所以它有它的國格。雖然從 1603年後蘇格蘭跟英國有同一個君王,它們還是不同的國家。新的國家可以建立,已經在歷史上有國格的國家是不容許以暴力、強權消滅的。國號可以改變,可是土地永遠存在,所以土地才是國家的基礎概念。

     威爾斯比較小,威爾斯中世紀最後的君王過世後,在十四世紀初,它其實就是被英國併吞,可是威爾斯國家意識永遠存在,威爾斯一直都是不同國界,這也是為什麼英國王儲都封為威爾斯親王的用意:因為是不同國界,它還是需要一個正式的統治者。

      英國人有個流傳民間的故事,歷史上沒有具體的根據,不過反映了英/威的歷史關係跟英國帝國的政治操作。根據流傳故事,威爾斯最後的本土君王過世後,威爾斯人非常焦慮,認為將被英國併吞。英國國王愛德華一世當然高興的不得了,英國本來就是老大,他現在就可直接把威爾斯給吞了。可是他也不要威爾斯人反對英國「外來政權」,所以愛德華一世承諾威爾斯人:「不要怕,你們的國王死了,我將會派一位君王來統治威爾斯。這位君王出生在威爾斯,一句英語都不會說。」威爾斯人聽了就降低抵抗的意識:即然新的國王在本地出生的,一字英語都不說,就不是本地人痛恨的英國人,而且只要威爾斯有個國王統治,就表示可以繼續維持國格,它還是,法定上,一個國家。愛德華一世的王后正好大肚子,快要生了,英國國王連夜把王后送到威爾斯。過了不久,王后產下了王子,新生的嬰兒哇哇的叫,愛德華一世任命他為威爾斯親王:「生在威爾斯,一句英語也不會說。」

      或許你認為,西方也是有個「帝國」等於「一國」,就叫美國,不是嗎?它跟中國一樣是一整個大陸,土地面積非常大,也是世界大國。美國跟中國結構上是徹底的不一樣。今天的中國政府自稱跟香港是「一國兩制」,美國是依照羅馬模式—一個龐大的政治組合體。美國不是以族群、血統、民族意識、語言、傳統、祖先、或宗教形式來論國格。它內部的族群、區域、人與人關係唯一的「膠水」是從羅馬帝國以來西方人做為國家基礎的「法治」;把「法治」現代化為附合人權跟多元的理念,就是今天美國內部的「凝聚力」。在現代民主制度下,美國各層次、單位、跟區域的關係都是以契約關係為基礎。聯邦政府權勢極大,傳統上它的機構跟制度(跟地方不同層次)跟它的政策都以追求普遍平等、人權、正義為主。可是今天川普上任,自己以聯邦政府之首鼓舞、縱容 ICE(移民海關執法局 Immigration Customs Enforcement Agency)以暴力對付入境人民、政府官員自己犯下了反人類罪,地方政府雖然一時無法完全阻擋惡行惡狀(法院告訴也要時間),許多地方政府的方法就是跟 ICE 解除契約關係,拒絕「續聘」ICE 官員,以自己地方的機構跟警政人員來處理,這樣子來阻擋暴力跟罪惡。除了法治跟人權以外,美國,跟其它國家都一樣,它的國家意識型態就是遇到外來侵犯的威脅時候在啟動。

      中共政府聲稱「一國」是根據歷史上中國帝國的形成跟國家意識型態。古代的中國每個朝代就是一個「帝國」,也是一個「國家」,捍衛漢文明為世界上唯一文明跟政治體為朝代統治之義。中國帝國內部的組織是徹底的一至、均勻,它是系統性的以一個非常強大的權位中心來領導國家的所有一切。國家內部以漢文明在東亞的聲望跟一至,還有人民認同漢文字、生活習俗、禮儀、價值(傳宗接代、拜祖先、等等)來維持內部的共識跟和諧。地方配合中央,中央回饋地方,所以理論上,國家內部組織的合作可說是非常的密切。有研究中國歷史的學者跟我說,研究古代中國科技的發展都是以中央檔案為資料,並不用特別了解地方特殊環境跟條件,更何況各地方的組織跟機構都是一至的系統性官僚。地方有研發出新的技術、新的產品,一定上報中央,而中央政府都有記在地方有益帝國的發展。以「一國」經營帝國的古代中國人,他們體驗到的中央跟地方無縫接軌的程度可說是世界其它帝國不曾達到的。

      古代中國的帝國政府「一國」的形成(imperial state formation) 是以一個句大的引擎(強大的帝國中心)領導國家,一旦有個像樣的官僚體系在經營政權,它前進的力量是很可觀的。西方人談的帝國是許多不同小引擎(不同國界)在動,而且動的時候可能互相起衝突,所以西方帝國組合體就有不同的發展程式。因為古代中國文物印刷的科技很先進,帝國的中心傳播資訊跟通報文字,透過官僚系統,可以發送到帝國的每一角落,地方跟地方幾乎沒有資訊或科技不平等的差異,一個這麼大的國界裡,維持了一致的統治、資訊跟科技系統,同時代的西方國家是不可能的。

      而以一個巨大的引擎在經營政權的帝國,想也就知道是非常的專制,它的權勢的中心就是非常威壯,只有一個。其它世界帝國(包括波斯、伊斯蘭)相對的權勢都是比較分散的。為什麼別人發展的是多數引擎而中國人發展的是單一式的「巨無霸」引擎在運作國家機器?這並沒有什麼明顯的決定因素(determinants),也不是說古代的中國人特別的毒惡,而是權勢發展的邏輯:世界上沒有一位君王,無論哪一國的、講什麼語言、身上流著哪一族的血液,他有條件掌握絕對的權力的時候,他願意跟人民分享此權力。要是君王有「能耐」、有「條件」把人民當奴隸、工具、機器在用,他沒有理由跟人民妥協。歷史上許多中國皇帝就是他們有絕對權力的「條件」,他不用跟人民對話、妥協、達成協議,他可以大位坐的穩穩的。西方國家的君王並不是不想掌握絕對的權勢,可是兩千年來他們沒有中國朝代的條件。為什麼有這樣的差異?我不是研究中國歷史的,不過可以想像許多可能的因素:政權中心壯強的結構、集體力量的運作、政治遊戲不一樣、還有傳統倫理的影響⋯⋯等等。

       因為政權「引擎」的設計不一樣,對人民的壓迫也不一樣。古代中國皇帝統治的國家是非常強大的,他掌握國家所有權勢,社會普遍生活壓抑,凡事講就服從。可是這表示所有的權力都集中在一個統治圈裡,你要是有專制暴政的問題(tyranny),也就是限制在某位當權者跟他的圈內人。傳統西方的政權,包括君王體系,相對的比較弱,也表示一個體系裡專制暴政的問題是擴散的,不只是集中在一個統治集團的手上。你要應付體系裡暴政的問題,就比較複雜。所以結構上來說,西方人的政治遊戲其實才是充滿算計,因為權勢多元、統治因素複雜。當古代中國文人焦慮昏君暴政、邪惡官僚迫害,同時期的西方人長年的恐懼的不只是昏君、地方惡煞權貴,還有村莊裡的人、自己的鄰居,那一天集體要把看不順眼的他者(the other)給殺了。

      古代中國帝國真的是「帝國為一國」嗎?我認為歷史事實是比較複雜的。把帝國當成一國在經營,文明的活力跟國土的擴張力是有限的。以「一引擎」運作的國家,一旦引擎壞了,國家就垮了,所以改朝換代對人民帶來極大的困擾。除了漢唐以外,中國歷代的國土跟帝國的實力實際上沒辦法發展出東亞。那元朝呢?中國曾經是蒙古組合帝國的一部分,不是因為中國本地的發展。蒙古帝國跨越歐亞二大洲,而伊斯蘭、羅馬帝國是跨越歐非亞三大洲的組合國。

      古代的中國人也知道帝國本來就不可能是「一國」。歷代的朝代也都是跟不同國界有交流跟協議。到了帝國的邊緣,獨一無二的巨大「一國」引擎其實沒啥用,也要承認別人有他們自己的國家引擎。

      今天中國政權在國際社會上已經對世界各地的國家跟文明成為極大的考驗。它要求各國尊敬它為世界大國,可是它拒絕跟弱小國界建立正常法治關係,遇到別人的國界跟家園就是侵犯、併吞。中國的「一國兩制」是別人要尊敬中國是個主權獨立的國家,而中國不用尊重別人的自主權,這種國家,怎麼有可能跟它建立正常關係呢?

      英語有個說法:「你不能擁有一個蛋糕,但同時間吃掉這個蛋糕」(You cannot have your cake and eat it too. 亦即吃掉蛋糕你就沒有蛋糕了)。你要當國際社會的成員就要尊受國際法治次序,不能你要國際社會上有聲望,卻也不要尊重別人的獨立主權。到底你是要以「一國論」到處侵犯別人的家園,在國際社會沒有地位,還是你要以國際法治倫理經營「國與國」的正常關係呢?中共、統派的、大中國主義者大可喊,反對一國兩制都是美帝(西方帝國)的陰謀,不附合漢人血統跟傳統。可是古代漢文明不以血統論族群,也沒有固定版圖的概念。更何況,全世界其它的國家,不只是西方人,自古以來都尊重「國與國」的關係,幾千年來即是如此。我不認為自稱幾千年來從來沒有尊重「國與國」的關係是中共良好經營國際關係的辯論。

下篇請見:《一國兩制:歷史觀點(下)—台灣絕對不容許「一國兩制」的侵犯》

作者:金守民
老台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