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台時光機/洪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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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照片

      多久年前一次小學同學會,兩位貼心的同學出資洗出幾十張一年級合照及畢業照相贈,從未擁有小時候的影像,收到這兩張照片我如獲至寶,迫不及待的戴起老花眼鏡在幾十顆小人頭中尋找自己。黑白照中看起來每個都一般樣,小男生光著頭,每個都穿著鬆垮的便服,土裏土氣的,女生清一色剪個西瓜皮,我根本認不出自己,「我在哪裡啊?」 瞬間幾個同學湊過頭來,幾根手指頭指著一頭厚重黑髮的西瓜頭說,這個就是你啊!

      「是嗎?」我瞇著眼,除了那頭濃髮蓋住前額,臉部完全是模糊的。回到家我不死心的拿個放大鏡對著人頭看,終究是一團模糊。忽然,我一種奇想,在科技如此發達的時刻 ,如果有一台時光機載我回到童年,讓我對自己的童年做一場巡禮,是否可療癒我匱乏的心靈缺口。

戰爭的洗禮

      從有記憶以來,我的生命故事多數是經由我那精明、權威的祖母與聰慧的四嬸口中講述而來。我出生前,已有了四位姊姊、兩個哥哥,身為父母的第七胎,當時二戰尚未結束,我不是被期待的,懷著我的母親是無奈的。她必須侍候公婆、丈夫,家中尚有五個小叔,除了張羅三餐,還要挺著肚子採茶、挑煤、挑木柴、種菜⋯⋯等等,此外,不時要躲空襲警報,我的胎教來自她的情緒焦慮!我出生那天產婆才把我洗過澡包好毛巾,空襲警報就響起來,父母思索片刻,無奈將剛出生的我置在八腳板床上驚嚇嚎哭,攜全家躲到菜園的防空洞內。不久美軍數架轟炸機低飛過我家屋頂,憨膽的二叔還探頭出去看,幾分鐘後距我家一里外的「大豐煤礦」就被丟了兩顆炸彈,烽煙燃燒半空!那年是日治昭和二十年,西元1945年六月十七日的近午巳時。

手足情深

      至今,我左眼眉骨下留有一小小凹痕,雖不明顯,卻是一個生命的意外烙印。尚在襁褓時,大我九歲的哥哥,抱著我到對面一家回春藥房前面的橋上,探頭看河中游魚,不小心鬆了手,我被拋入河中,小頭恰巧碰到洗衣石板,水不深沒被流走,幸是小傷無大礙,哥哥虛驚一場。他是洪家長男及長孫,書讀得好備受期待!我兩歲時住在桃園坪頂偏僻地區,不孕的小阿姨,幾次懇求父母親要我做她的養女,受日本思想影響的爸爸,一向撻伐將親生女送人當養女換童養媳的台灣風氣,自己即使有了五個女兒,他也盡做父親的責任!至今我想不透,為何那一次他容許母親讓我阿姨將我揹走?!幸虧疼我的大哥下課回來看不到我急問媽媽,驚知阿姨已經揹我回家,大哥不禁哭了,馬上追出門,當時,火車班次少,他追到火車站,將我從阿姨的背上搶回來。

茄苳樹

      如果能乘著時光機回童年,看看家門前,兩棵令我刻骨銘心的茄苳樹—孕育了整個童年精華,記錄了戰後一個平凡而溫馨的大家庭。我母親是童養媳,十九歲那年與二十三歲的養兄——我的父親,遵父母命在除夕夜圓房。父親是長子,必須做五個弟弟的表率,他不敢拂逆父母的決定,卻在娶童養媳的婚姻下痛苦煎熬,他在母親面前不苟言笑,只擔負傳宗接代的使命,恪盡丈夫的責任,認真在鐵路局當搶修隊的領班養家,飽受同儕肯定,都尊敬的稱他「師父」。婚後,母親生下大姊,父親歡喜做了爸爸,三年後二姊出生,發現生的又是女生,據祖母說當時父親寒著臉把不高興現在臉上,祖母勸著他說:「査埔、查姆攏是你生耶,愛擔輸贏!」父親聽後才緩顏,三姊出生時,父親已沒有特別的情緒,倒是母親流下了自責歉疚的眼淚!孩子一個個出生,父親又擴建一間土角厝,另置了一張木床做自己的床鋪,屋角並放了一些農具、簑衣、與地瓜⋯⋯等。母親生第四胎時 ,產婆「勉桑」高叫一聲「是查埔囝」在板床等待的父親,霍然從床上跳下來,興奮到差點被地瓜絆倒!戰後物質生活,醫療藥品匱乏,當時很多新生兒因肺炎么折,祖父長年胃疾,不事生產,但對漢學,命理、 草藥,皆有鑽研,可惜我出生時已病逝!父親聽說茄冬樹嫩心的汁液可退燒治肺炎,便入山挖回兩株,種在家門口兩旁,準備兒子不時之需。很慶幸的我們八個兄弟姊並沒有用到茄苳樹葉,倒是吸引很多需要的人來摘採,聽說當時不少發高燒孩子喝了真的退燒! 兩棵茄苳樹經年累月雨露滋潤,開枝散葉,枝繁葉茂,綠蔭遮天,我懂事以後看父親在樹下置了石椅,洪家的茄苳樹下成了路過旅人,賣冰的、賣拾細、賣藥的、賣菜的及布販們停歇的驛站。

快樂童年

      滿天星斗的夏夜,鄉間溪谷蟲鳴蛙叫,螢火蟲之光忽隱忽沒,全家大小,街坊鄰里不分男女老少搬來椅子,拿把竹編扇子聚集到茄苳樹下,搖扇話家常。男生們玩踢罐子,抓鬼,甩尫仔標,踢毽子的遊戲;女生盪鞦韆,追逐螢火蟲裝進玻璃罐。圍圈唱著日本童謠,祖母坐在靠背藤椅,講當年茶山的故事,父親平常寡言,偶而講起溪崁邊林投樹下的鬼故事,二叔喜愛用十指戲耍布袋尪仔,三叔因要早起做生意,通常早睡,也因缺少藝術細胞,只一旁靜坐,好奇的我愛看四叔吹洞簫,五叔吹口琴,看被稱為「阿兜」高鼻子的六叔,懷中抱著木頭椅子,「澎恰! 澎恰!」跳三步舞。母親,嬸嬸家中女眷們則藉著月光蹲在門前溪流洗衣服,搗衣聲此起彼落。

傷逝

      我的快樂童年,在1957年七月,小學畢業隔天驟然終止,那天農曆六月九日,母親因積勞成疾血崩而逝!當時父母胼手胝足,剛在後院蓋好了一間磚房,尚無裝潢,薄命的母親看著新房蓋成,開心的在新房地上鋪著木板當床,才睡了幾天,就離開我們。享年四十九歲!夏日的雷雨閃電似乎為我們憤怒悲傷,同學來看我,我流乾眼淚,最後只剩下乾嚎,衣服的扭扣被自己雙手扯到掉光。父親一夕之間蒼老許多,他對母親沒有濃情蜜意,但他肯定母親持家的美德,從祖父母口中的讚賞,鄰里的稱頌,他對妻子是充滿感謝,但靈魂裡的兄妹情多於夫妻情 ,童養媳的文化造成的心靈隔閡,讓母親鬱鬱寡歡,父親何嘗快樂?母親過世後,才五十三歲的父親,誓言不再娶,任憑祖母催促,三叔家的女傭如何親近討歡,不娶之心從未動搖,他每週必上母墳清理雜草,供茶祭拜!在墓前栽花種樹!是贖罪?是補償?他內外兼顧上班外,家裡飼養的家畜豬隻、雞鴨飼料要準備,菜園的瓜棚豆架、蔬菜要施肥,大家族的糞坑要他清理!我三個姊姊早已嫁入人家,考入農會上班的大哥,看著尚未成長的三個妹妹及長年在外就業的弟弟,尤其日漸蒼老清瘦的父親,身為長子他有責任照顧家庭,故決定提前入伍,早去早回原是他周全的考量 ,想不到⋯⋯

火車上丟下的一封信

      早期的山佳名稱山子腳,是一個傍山依水的靜謐小村,車站旁大嵙溪的支流潺潺流水終年提供了村民灌溉洗滌之用,月台下河邊一排矮房住著幾十戶人家。

      一個暮春的早晨,陳姓住戶的「樹姆仔」拿著一面小鏡站在門前梳頭,耳邊傳來嗚嗚的鳴叫聲,她望著火車內載著穿綠色軍服的阿兵哥,其中有一顆人頭探出窗外口中不停叫喊著「拜託!拜託!拜託!」接著從車上丟下一顆石頭下來。

      待火車消失後她回神過來,急忙走進屋裡告訴她在鐵路局當苦力的丈夫「陳樹伯」樹伯馬上走上月台軌道,揀到了一封綁著石頭的信,信封上寫的收信人就是我的父親。信送到我家時,父親拆開信封,我接過手看內容:「阿兄臨時接到命令,欲調去金門,部隊會在基隆碼頭等船。」父親臉色突變,叫醒因腳氣病在家休養的二哥,然後拿鑰匙打開櫥櫃拿出四百元,要他趕去基隆碼頭交給大哥。就這樣提早入伍的大哥陰錯陽差地捲入震驚世界的1958年烽火八二三。報紙每天報導共匪一天打了八萬多發的砲彈,曾到南洋當過日本軍伕的五叔悲觀的說:就算金門銅牆鐵壁也被共匪炸爛啦!禍不單行,家運如此,我生命噩夢如影相隨!

載紅糟的女生

      為承擔母親留下的大小家事,為養豬我與姊姊從菜園採滿擔的迦納菜,凜冬扛到河裡站在冰冷的河水中清洗迦納菜長梗縫的沙子,兩隻腳凍到發腫,也要剁蕃薯葉,剉番薯籤飼養豬隻。1959那年我虛歲十四歲,剛學會騎腳踏車不久,父親在腳踏車後座掛上兩個汽油桶,我便拿著樹林酒廠買的糟單,騎著腳踏車去載紅糟。排隊的人群,都是養豬戶的中年男人,我排隊在人群中,學著人家拿著桶子接著出口紅糟。液體紅糟噴出的力道,將手中桶子砸下腳板,我又痛又羞,於是有人上前幫我接滿兩桶。當我將滿桶糟要掛上腳踏車後座時,車輪往後仰,還是那位好心人一手壓住車把,單手幫我掛上車子兩側。更扶我跳上車,道了謝,一路全神貫注抓緊車把,賣力的踏著腳踏板在顛簸的石頭路上奔馳,後腳跟被溢出的紅糟燙到起泡!

      身上的小傷容易受,最難承受的是金門一天幾萬發砲彈的連環爆!二哥養病後回到台北的書局上班,父親輪班一眠一日,四姊、小妹與我聽著新聞,憂心無助的躲在房間哭泣!就在那年,我突然感覺我喉嚨有東西哽住,吐不出嚥不下,不敢跟父親講,只偷偷的告訴隔壁的阿妗。當父親得知,立刻帶我去板橋看一位甲狀腺的劉醫生,當劉醫生用兩手按著我兩側的脖子時,父親不禁哽咽著對醫生說:查姆囝仔沒老母照顧⋯⋯嘛無佮我講⋯⋯我再也忍不住的流下兩行酸淚。半世紀後我終於了解當年得的不是甲狀腺腫大,而是心因性造成的過度換氣症。這症狀糾纏我至今,假如有時光機,我要剪掉這一段淒慘的往事。

奇蹟!

      從小就是資優生的哥哥,要考中學時,因台北縣樹林中學要留住資優生,規定除非念工科或職校,否則一定要就讀樹林唯一的中學。大哥權衡後決定去考台北一工,也是後來的市立工業學校,學業名列前茅 ,一手好字常被稱頌。在烽火連天的金門,他固定寫信回來報平安,信中訴說才一起吃饅頭的同袍,瞬間被炮彈炸成碎片的痛苦,黃昏送屍體到太武山焚化的淒楚!有一次很久沒來信,全家焦慮不堪,憂心的我常在門口等郵差送信,終於有一天郵差在門口停下來,我高興得迎過去拿印章收下一個包裹,發現包裹封面的字不是哥哥寫的,打開包裹又是哥哥的書本文件及衣物,一顆心立刻往下沉,負面思考亂了心緒,難道,難道⋯⋯,不敢往下面想,祖母在神明面前博爻,父親淚眼對神位喃喃禱告,全家陷入愁雲慘霧!

      而此時父親上班的鐵路局正在鼓勵優退,工作滿三十五年的父親,在退與不退中猶疑,大哥是否平安回來是主要關鍵。有一天父親終於下決定去台北鐵路總局辦理退休,他一早出門。受母親潔癖的影響,那天我與四姊動手刷洗廚灶,突然,堂妹麗品氣喘咻咻跑進門說「恁阿兄轉來啊,佇水閘門」,我與四姊丟下鐵刷直奔水閘門,看到揹著背包一身綠服,滿臉憔悴的哥哥與嫁到對街,在水閘邊洗衣的二姊,站在堤防上對望,兩人淚流滿面。原來,當初那個包裹是哥哥臨時託一個要去郵局的同袍代寄的。怎麼形容那時的驚喜?!可惜父親不在現場,在沒有電話的時代,我無法告知爸爸這天大的好消息!很少晚歸的父親那天,辦好了退休手續後,禮貌性的去向同鄉友人辭別躭擱了,我興奮又焦急,進出我們家人出入火車月台的捷徑小巷,盼望父親的影子,想像他驚喜的表情。黃昏過後窄巷罩著暮色,一班火車過後,父親清癯的身影出現在巷口,我驚喜迎上去大聲叫「歐多桑,阿兄轉來啊!」,昏暗中我看到父親停住腳步,然後,黑暗中露出的一口白牙!他輕快的半跑出巷口,如果有時光機,我要重回那一天的每一刻,冥冥中自有天意,父親與大哥同一天退伍退休——1960年的六月初夏。我十五歲的生日前夕。

作者:洪清雪
歌仔戲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