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歌仔戲/洪清雪

290

前言

      歲月的淬煉更覺人生旅程的奇妙,茫茫人海來來去去的人與事與物的遇合,似乎都蘊藏著蒼天的旨意。數十年累積的朋友交往,屢經探問:⋯妳大學念什麼系的?剛開始我總是尷尬難堪的閃避,但越閃人越好奇,終於我想通了,醜媳婦也得見公婆,索性大方回答:「我讀家裡蹲大學的歌仔系!」說自己的戲劇啟蒙是歌仔戲絕不為過,從小時邂逅她的精神撫慰,到中年退休投入劇本創作的踏實感!讓我確信冥冥中早已注定的連結。

謝神戲

      四〇年代台灣一般人家,連一台收音機都是奢侈品,遑論藝術薰陶!小時候每年唯有在農曆正月十五日「尪公生日」,村民聚集在尪公神像前擲筊選出值年爐主,由他到各家各戶收「獻錢」請一團歌仔戲演出謝神戲。當爐主拿著紅皮簽名簿到我家收錢那天開始,我小小的心靈就充滿了彩色的幻想與期待。

      我家隔壁是一家茶葉工廠,門外有個曬茶廣場,演出戲台就搭在廣場一邊,演出前村人開始搭台,我就興奮的跑進跑出,告訴忙著做「紅龜粿」的母親。演出當天早早的拿著一張小板凳坐在戲棚前,仰著小腦袋癡癡的等待,有時跑去後場好奇的掀開花布簾,裡面雜亂的掛著幾套戲服,看到穿著白色水衣畫著濃妝的演員,懷裡中抱著嬰兒,敞著胸部餵乳,一手夾著香菸吞雲吐霧。另外幾個演員臉上塗著濃妝,圍坐在地上玩四色牌,一個翹著腳,叼著菸的男人比手劃腳地講我不懂的故事,偶而罵三字經。說真的,窺看後台的景象,與我小心靈的美好想像是有很大落差,但當鑼鈸聲響時,一顆小心靈開始小鹿亂撞,完全被台上的演出吸引了。演員沒劇本,只靠戲團班主兼導演將劇情解說幾次,上台就要自我發揮與文場樂師建立默契!

      台灣有句形容歌仔戲演員的俚語:「生囝無聲勢,才去學扮戲」確實學戲的小孩都出自弱勢的家庭,他們被戲班綁約,居無定所,隨戲籠流離,過餐風露宿的生活,無法進學校就讀受教育,要學到成角不知要熬幾年。他或她們的知識來自戲曲的忠孝節義,由於現實生活的困蹇,情緒很容易投射到劇中,演起苦齣悲戲,唱悲調總是摧裂肝腸!有次台上演一齣《安安趕雞》,演安安的小演員太入戲,牽動台下所有的觀眾,哭點很低的我,一條毛巾都被淚水浸濕了,散場回到家還在啜泣!母親笑著罵我說:「扮戲顛,看戲憨!人家是在賺錢,妳哭到鼻流涎流!」我家五叔接著跟我說個故事⋯⋯一劇團受邀演齣《盡忠報國岳飛》,當戲演到岳飛被秦檜以十二道金牌片騙回朝廷殺害時,台下有個殺豬的屠夫,指著台上不停大罵演秦檜的演員「奸臣!奸臣!」然後跑回家拿出平常殺豬的屠刀衝上台去一刀殺死假秦檜!這故事我嚇壞了,立刻停止哭泣!

戲班收票的阿貴

      話說隔壁的茶廠每年冬天無茶可收,精明的老闆便將炒茶間租給戲班演一兩個月的戲。沒錢買票的小孩,會等看免費二十分鐘的「戲尾 」,那精華的戲尾就像章回小說——「欲知後情請看下回分曉」,要觀眾繼續買票進場!我迫切的想看是必然的。

      我家對面住的是一戶謝姓紳仕家族,全家篤信基督,每週都會請長老教會的牧師來佈道,左鄰右舍都受邀參加,聽完佈道,唱聖歌結束後,每次都會贈一張綴有玻璃碎片,亮晶晶的的漂亮卡片。為了看戲我突發奇想,拿著那張卡片去跟戲班,守門、收票,名喚阿貴的小女孩交易,以卡片換進場看戲,只是兩次後阿貴就拒絕我了。

一篇投稿

      浮沉歲月,歷盡滄桑。2000年春假我無意中在電視上看到了河洛歌仔戲團演的一齣《天鵝宴》,對裡面精采的情節與唯美詞曲及演員的精湛演出,驚為天人!歌仔戲精緻化,就像烏鴉變鳳凰,已非我昔日想像,完全顛覆一般人對歌仔戲不入流的觀點。我忍不住寫了一篇《歌仔戲的文化藝術》投到自立晚報言論版,文章發表後被已故河洛團長劉鐘元發現,幾經輾轉找人與我聯絡。退休後我便加入河洛歌子戲製作團隊,編輯河洛刊物《大舞台》,承蒙當時劇團張導演之邀為當年大戲《秋風辭》加戲添詞,為剛性的宮廷鬥爭添加了軟調、唯美、浪漫的情戲!其中一場劉劇與父皇劉徹之妃子趙婕妤在御花園幽會的戲,兩人對唱的歌曲柳絮調:

一:憔悴孤雁哀鳴聲,翔空不見雙雁影,
       東飛伯勞西飛雁,雲起雁啼不忍聽。

二:昔日海誓與山盟,情深緣淺是宿命,
       御苑猶是當年景,往事如煙休提前情。


(河洛歌子戲《秋風辭》DVD封面)

      這場戲演出後佳評如湧,一時蔚為戲曲風潮。我第一本劇本《龍鳳情緣》是唐美雲劇團創團的劇本,原本請的是台藝大正科班碩士的施如芳小姐改編,只因當時施小姐懷孕不能久坐,她推薦了我。正是出生之犢不怕虎,當時我尚不會用電腦,蒙電視編劇好友兩肋插刀,我跑到中壢她家,講一句她打一句地的完成第一本劇本。


(唐美雲歌仔戲《龍鳳情緣》劇照)

震撼的考驗

      寫歌仔戲劇本是傷神,傷腦的,幾乎是二十四小時的蘊釀,個人的經驗是連睡覺思緒都難沉靜。寫者除了要有平仄的基本功底,懂得依字行腔的歌詞韻腳,交出劇本不表示交差,妳要隨時待命應召到排戲現場接受導演,樂師甚至演員的挑戰,當場修改。最初是菜鳥的我,曾被樂師要求將一首七絕改成十一字的曲牌,當時不識其曲牌,又不敢問,改了幾次才交差,窘到滿臉通紅!

得獎的殊榮

      涵蓋唐美雲與河洛劇團,從第一本劇本到現在演出的全本戲有十二齣,折子戲六齣,其中與另兩位編劇合作,然後由我完稿的「彼岸花」,獲得了2001年傳統戲曲的金鐘獎,2016年我參加台北保安宮全國的劇本徵文比賽,幸獲第二名,得獎金八萬元。

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

      少小因家庭環境失學是我生命的憾事,但上帝關上一扇門,也為我開了一扇窗 ,我努力自修苦讀,十九歲獲朋友介紹,進入一家出租書店上班,工作很單純,每天登記租書的日期與人事資料,收租費,將新書歸檔,是我勝任愉快的工作,沒有電視的年代,武俠小說當道,多數人會連續租書看,經常有客人在還書時夾上一封信給我,那是另一個故事。 倒是有個每天必到的老先生,不得不提,有一天他笑著問我的姓名,告訴他後,他借了我的筆,一張紙,當場在桌上揮筆寫下:

清朗春光未送寒,
雪凝大屯好觀看,
可邀心上人同賞,
愛意綿綿結一團。

      此一藏頭詩,我很震驚他的快筆,隨後他教我平仄的基本概要,我一時如醍醐灌頂,他讚我有慧根。從此我更愛古詩詞,勤背唐詩宋詞,讀古文觀止!我更以台語背誦蘇軾的《赤壁賦》。每次寫完一齣戲,我都要感謝上蒼對我的厚愛,在人間我認識了善知識,見了菩薩化身的貴人!在我退休後我靠著這個恩典寫出了十幾齣的歌仔戲劇本,在國家劇院與城市舞台,各文化中心呈現。當然,我也做足了準備。


(作者收藏的節目冊)

作者:洪清雪
歌仔戲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