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真的自由了嗎?/蔡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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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國小時,總是對於十月十日的到來很興奮,因為即使花蓮市很小,學校不多,仍有熱鬧的遊行。中華路的兩旁會擠滿了觀看遊行的人,不過,阿母總能帶我和妹妹站在可以清楚看到遊行隊伍的地方。我最喜歡看花蓮女中的隊伍,覺得那些姊姊們真漂亮、有氣質,心裡還因此默默立志要考上花女,想要以後也可以在國慶日神采飛揚地走過中華路。

      在我考上花女之前,雙十國慶的遊行就沒有了,但是,我沒有失落感傷,因為那些國文、數學、英文、歷史、地理⋯⋯早已占滿我的心,我的人生只有聯考、聯考、聯考,而且,就算還有國慶遊行,考不上花女又有什麼用呢?

      不過,雖然走中華路遊行的機會沒了,還有校園的軍歌比賽,一樣的團體整齊行走的訓練,一樣呼喊愛國口號,一樣把人激得熱血沸騰,覺得一定要光復大陸,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就這樣,讀中國的歷史,說:我們中國人如何如何,一路到了大學,我從來沒有懷疑學校所教的一切,也認為我們就是一個民主自由的國家。

      荒唐啊!

       我生在1973年,在那年之前的數十年間,無數屋簷下有數不盡的在暗夜哭泣的人,在那年之後,鮮血仍繼續不斷地流過台灣。

      1981年7月2日,我八歲,和鄰居玩伴高興迎接暑假到來的時候,關心台灣民主運動的陳文成博士被警備總部的人帶走,隔天陳屍在台灣大學研究生圖書館旁。

      1989年,我快樂過了16歲的生日,四天後,4月7日,主張百分之百言論自由、追求台灣獨立的鄭南榕,自焚抵抗叛亂之指控與逮捕。他說:「國民黨不能逮捕到我,只能夠抓到我的屍體。台灣人與從中國來的人們之間有難於解決的遺恨。但是,無論如何此遺恨非化解不可。若不建立台灣國,台灣無法達成真正的民主化。台灣須以一個獨立國家獲得世界各國的承認。必須依據公民投票決定台灣的獨立。」

      若真是個民主自由的國家,怎麼會沒有言論自由?為什麼禁止許多書出版與販售?而閱讀禁書的人要受罰?

      荒唐啊!

      在同一時空裡,我聽不見痛徹心脾的哭喊聲,不知道鮮血奔流在我站著的土地上,確實是詭異荒唐,但,當年的我可是黨國希望教出來的模範學生典型、中華民國未來的希望!

      幾個月前,我出版了第一本有關台灣歷史的英文小說,上個月,有位美國讀者告訴我的先生,她很想進一步認識書中的一些人物與事件,所以上網查了一些資料。我的先生急忙給她我特別為小說所製作之部落格《Our Stories, Our Truths》,她高興得不得了。這件平凡的小事,讓我思想了一些事。

      過去,蔣氏政權和中國國民黨的確剝奪我們「知」的權利、學習的自由,所以我們不知道許多真相,對台灣的歷史一無所知,甚至失去自我的身分認同,但是,到了現在所謂本土政權的執政下,我們拿回多少「知」的權利呢?學校又教了新一代的孩子多少真相呢?該知道的台灣歷史又教了多少呢?還有,已經自由了,可以隨意閱讀各種書籍的現在,我們又多努力去學習台灣的歷史呢?

      也許,有人會說,學習歷史這麼重要嗎?既然我們有自由了,學不學台灣歷史,是我的自由,如此強調,不就和過去的獨裁政權一樣嗎?

      歷史,也許聽起來很巨大而嚴肅,其實,它就是過去發生的故事。你我都有故事,每一個家庭都有故事,這些故事就是造就你之所以為你,我之所以是我的原因。就像,當年我想考上花女,除了想在雙十國慶可以神氣走過花蓮熱鬧的街頭,也是想要以後可以上大學,脫離被看不起的小吃店家孩子的身分。

      那麼鄭南榕呢?為什麼他會為了追求言論自由而自焚?是家庭背景因素影響了他嗎?他是什麼時候開始關心台灣的言論自由呢?為什麼我從小到大都覺得中華民國是民主自由的好國家,鄭南榕卻知道中華民國在台灣所做的不公不義之事?是讀了禁書嗎?還是有人告訴他?這個我與鄭南榕在認知上的差異,是怎麼形成的?以英裔美國思想家和革命家湯瑪斯‧潘恩 (Thomas Paine) 的觀點來說,是一種惡所造成的。

      潘恩認為,政府,在其最好的狀態,是個必要之惡,在最壞的情況,則是無法容忍的惡 (Government, even in its best state, is but a necessary evil; in its worst state, an intolerable one.)。美國開國元勳之一,亦是經濟學家的亞歷山大‧漢默頓 (Alexander Hamilton) 則說,多數人天生就是喜好權力,而且當獲得權力時,也自然會濫用權力 (A fondness for power is implanted, in most men, and it is natural to abuse it, when acquired.)。這個看法解釋了為什麼政府的本質是惡。也因此,美國的重要立國精神之一,就是不輕易相信政府,對其永遠保持質疑的態度。

      我們台灣人呢?經歷過獨裁血腥統治的我們,不擔心現在與未來的政府有可能會變成無法容忍的惡?不想從教育來養成如鄭南榕之具有思辨能力的孩子,來確保台灣的民主自由得以繼續茁壯嗎?要養成如過去無知的我之類,非常容易,但台灣就不會有希望。也因此,雖然現在我們有自由可以決定想讀什麼書、要不要學習台灣歷史,但是,不願意學習過去發生在台灣的故事,不想了解為什麼台灣可以從專制獨裁走到自由民主,就像自願讓逝去的獨裁者繼續統治我們,而我們就不是真正的自由人,仍馴服在一種獨裁力量的企圖與思維裡。

作者:蔡嘉凌  於20201010
花蓮人,東吳大學歷史學系與社會工作學系畢業。 曾任友緣基金會之附屬兒童托育中心老師, 台北市立婦幼醫院兒童心智科社工。婚後和先生住在紐約,曾任Reach Out and Read之在醫療診所候診室陪孩子讀書的志工,因此之緣,成了AmeriCorps的社區志工,進入幫助弱勢新移民家庭的Even Start Program,擔任家訪員。現在民報寫專欄和為央廣寫美國時事新聞。著作:以英文寫作的台灣歷史小說《Our Stories, Our Truth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