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蒙古護母語抗爭行動看台灣被消失的母語/潘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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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在平面及電視媒體看到蒙古人護母語的抗爭行動,根據大紀元828日的報導:「中共內蒙古教育廳發文稱,91日新學期開始,內蒙古、甘肅、吉林、遼寧、青海、四川等六省民族地區的所有中、小學,在語文、政治、歷史三科目中,逐步統一使用統編的國語教材,並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授課。中共此舉被指是實行民族文化滅絕運動。」激起海內外蒙古人的憤慨抗議,也引起國際的關注。這是繼中國把百萬新疆維吾爾人關進集中營洗腦,美其名再教育的蠻橫作為,再度引起國際譴責。但想起來國民黨更厲害,在其獨裁政策之下,整個台灣成了一個大集中營,台灣人被關在裡面,被洗腦、被宰被割,規模更大。

      說到消滅母語,國民黨比共產黨的政策更周延,手段更粗糙嚴酷。在國民黨洗腦教育,長期打壓台灣本土母語文化下,台灣的母語,連大多數住民(85%台灣人口)所使用的河洛話(俗稱台語)都瀕臨絕境。早自1946年,國民政府代表勝利的聯軍託管台灣的第二年,就成立國語推行委員會推動國語政策。1951年,教育廳下令各級學校以「國語」教學,嚴禁學生在學校講母語,並貶低母語為方言。小學生講一句台語就受到懲罰,罰錢、罰站、掛狗牌加以羞辱嘲笑、跑操場等等,使學生小小的心靈受到傷害誤導,以講母語為恥甚至不敢講母語。

      接著1973年,行政院新聞局制定「廣播電視法」規定電台、電視和電影,使用台語不得超過一定限度,其後更對節目內容加以審查,不合格者不得上台。最顯著的例子就是《雲州大儒俠》台語布袋戲的停播。《雲州大儒俠》於1970 年開播,極受觀眾喜愛,收視率達90%,後來被迫增加「中國強」的角色,以符合國民黨力推中國化、去台灣化的政策。最後因台語劇播出與當時推行國語運動衝突,每次送劇本都無法通過審查,終以「妨害農工正常作息」為由,於1974年停播。雪上加霜的是,宋楚瑜於1979年至1987年期間,擔任行政院新聞局長及中國國民黨文化工作委員會主任時,進一步禁限台語歌及台語節目。1980年,他在立法院明確表示要繼續減少各電視台台語節目,到全部以國語播出為止。這個目的可真的是在台灣實現了,現在電視台語節目少之又少,甚至連以前推助民主運動的台語政論節目也消失了。

      今天大多數的台灣年輕人都不知道他們的前輩被剝奪母語所經歷的痛苦經驗和歷史,在獨尊「國語」貶低母語的環境下長大的年輕人都已經失去聽講自己母語的能力。他們都不知道他們失去了,或更確切地說,被剝奪了他們的祖先在台灣土地上流傳幾百年的八聲讀音優美,字彙生動傳神的台語,押韻可以琅琅上口好聽可愛的童謠,旋律歌詞感人動聽,又具有對鄉土向心力的台灣歌謠。

      可見國語政策,教育和媒體政策都對本土文化極盡打壓之實,是造成台灣本土母語和文化流失的主要原因。但面對這個台灣文化被滅絕(cultural genocide)的事實,令人不解的是,台灣人竟不生氣,還反果為因,不但不想辦法搶救已經奄奄一息的母語,沒有抗爭,而且還盲目接受這個被剝削的結果,接受語言只是溝通工具之說。認為既然年輕人都已聽不懂母語了,和年輕人就都只得用「國語」溝通。會講台語的人不堅持用自己的母語和年輕人溝通,母語更無法傳承下去,大家都是至母語於死地的幫兇。

      所有的統治者當然都說語言只是溝通的工具,他們比被統治者聰明,懂得先消滅語言是消滅當地文化的第一步。因為事實上先有語言才有文化的產生,人類開始群居生活,語言促使彼此之間表達溝通才會產生文化和群體認同。語言當然是溝通工具,但語言並不只是溝通工具。語言傳載文化,文化藉語言一代一代的流傳下去,共同的語言和文化幫助形成群體的認同,進而幫助建構民族和國家意識。我們怎能眼睜睜看著我們的母語的日漸凋零絕滅?

      台灣人不堅持使用和傳承母語的起因在兩個迷思謬論:一是,台語無法書寫;二是,台灣有不同的族群各有語言,,因此寧可摒棄自己土地上最大族群的語言而接受統治者的語言「國語」為共同的語言。

      很多台灣人以為台語無法書寫, 那是錯誤的想法,這裡我可以舉證台語書信,白話或文言文,都可以用漢字書寫的。1925年我祖父的朋友,從東京寄來的一張明信片(附圖 1)就是用漢字寫的台灣白話文。附圖2是 1943年,我祖父用漢字寫文言文台語信給我的父親。如果白話台語不容易書寫,那是因漢字不夠用來書寫白話台語(口語),因很多台語的詞彙和音不同於「國語」, 因此漢字不夠或無法書寫台語。但這也不難解決, 我們可研發一套可適用於所有台灣母語發音,使用英文字母的拼音系統 (下稱拼音系統),幫助書寫漢字不足的地方即所謂漢羅,這樣所有的台灣母語都可用漢羅書寫傳承。


(附圖1/寄自東京神田的台灣白話明信片)


(附圖2/祖父文言文家書的手跡)

      這種情形並非只發生在台灣,粵語也遇到同樣的問題,因此香港自己就造了許多字來書寫粵語特有的詞彙和音,這些字我們也看不懂因為我們不懂粵語。越南的情況更極端,因為他們本來沒有自己的文字書寫系統,文化只靠口語傳承。越南在西元前 111年至 西元 939年是中國的屬國,因此他們就用符合越南語的音和意的兩個漢字拼湊造字(即喃字),請見下面摘自一篇越南長詩的例子(附圖3之左側 p.14)。但越南 1945年獨立後廢除他們使用了幾百年的漢字而採用字母拼音,如附圖 3的右邊 p.15所示。日本和韓國以前也用漢字,但日本有自己的字母,現在日本儘量減少使用漢字,韓國則廢漢字而使用他們自己的字母書寫韓文。其他世界上的例子不勝枚舉,例如印度雖被英國殖民,獨立後就採用被最多印度人使用的印度語為官方語言。菲律賓被西班牙殖民三百三十三年時使用西班牙文,後來又被美國治領而改用英文,但 1946年獨立後也採用被最多菲律賓人使用的台加洛語(Tagalog)為官方語言較近的還有蘇聯瓦解後,其控制下的小國獨立後也都拒絕俄文,紛紛恢復母語為國語。他們的一個共同點是,堅決拒絕統治者的語言,而用自己國內最多人使用的語言為官方語言,恢復保持了自己的語言。他們能,台灣也能。


(附圖3/越南長篇敘事詩《陸雲仙歌演》)

      我住在加拿大多年,親眼見到唯一法語省分,魁北克爭取法文法語在加拿大的政治和文化地位。依憲法,加拿大是雙語國家,但英語一向較受重視和使用,眼看在英語為主的大環境裡法語日漸式微,198090年代,法裔魁北克人經過多年的抗爭, 終於獲得被承認魁北克是加拿大境內文化特殊的社會(distinct society),因此奠定其特殊的文化和政治地位,法語受到應有的重視。現在議員在國會以英或法語質詢,政府官員必須以同樣的語言回應。

      現在台灣立法院的質詢, 我們只看到陳柏惟立委一人有能力和膽識以台語質詢,希望有一天,台灣的立法院能像加拿大的國會,有更多的陳柏惟,議員們能更普遍地以台語質詢。但要達到這一步,我們必須採取行動,搶救奄奄一息的台灣母語。以前國民黨政府有計畫地抑制打壓台灣母語文化,現在自由民主化了,政府更必須負責改正過去所犯的錯誤,鼓勵恢復母語,重視本土文化:「獎勵台語電視節目和電影的製作;政治人物和社會人士在各種場合應多使用台語;和在台灣已經存在的一些台語拼音系統的專家們協調,大家為了母語的存活傳承放下己見,研發出一套可書寫台灣所有語言的拼音系統這樣也會鼓勵台灣作家以母語寫作。在民間,家庭是最重要的母語傳承所在,父母責無旁貸,必須和子女用母語和子女溝通;朋友間社交場合彼此多用母語交談,勢必有助母語的復甦。」台灣的母語和文化在 1993年廢除廣播電視法前,48年間受盡貶抑打壓而凋零,甚至面臨被滅絕的危機。台灣在爭取民主自由上,政治方面取得相當的成果,但在文化方面卻節節敗退,失去了母語。這是爭取自由民主化未完成的一環,趁現在還有人會講母語的時候,大家要起而行,推動母語運動,還母語應有的地位。

作者:潘美智
旅加拿大台僑,長期參與海外台灣人社團和事務,關心台灣國內民主和國家的正常化。在加拿大舉辦慈善活動,讓加國主流社會認識台灣,努力為台灣發聲,增加台灣的能見度。例如:曾舉辦一年一度的美食節,收入以台灣的名義捐給加拿大癌症協會及乳癌行動協會等;2006 年渥太華的鬱金香節慶祝會場設台灣館,展出2000株台灣蘭花,以花會友;當中國訂《反分裂法》時,邀多倫多和蒙特利爾的台灣同鄉會前來渥太華會師,一同前去抗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