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記憶浮現,不是幻覺/許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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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媽媽早睡,晚上八點多吧!大約十一點左右,熟睡中的媽媽突然哭起來。我趨前看了一下,摟著媽媽問:哭甚麼?

媽媽哭著說:阿嬤走掉了。

問:走去哪裏?

媽媽:跑去拿她的私房錢。

很爆笑吧?這應該又是她小時候一個記憶浮現。媽媽睡夢中經常出現類似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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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中的第一次,是失智症確診的第一年,有天晚上媽媽睡了一覺醒來,問我:那些小孩都到哪裡去了?

我問:甚麼小孩?

媽媽:被警察抓去的那些小孩啊!

之後的某次回診,醫生問媽媽是否有幻覺的現象,我不確定是甚麼意思,就說起媽媽會說一些不曾存在的事,醫生說那就是有幻覺,還因此開了思樂康這種藥。但吃了這種藥,媽媽就是嗜睡,嗜睡可不能活化腦部吧?一段時間之後,我自動幫媽媽停了這種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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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照顧媽媽日久,我認為那不是幻覺,只是過去生命中出現的某個片段,瞬間像誤敲電腦鍵盤一下,跑了出來,沒頭沒尾,對於不知道那段過去的人,失智症患者此刻在說的事情,是不存在的,會把他們說的事,解釋成他們的幻覺,但是如果熟悉患者的生命故事,就會知道那不過是生命中的某個記憶突然出現。

如果試著和和他們聊聊所謂的幻覺,可以發展成一段有意義的對話,對於患者或照顧者可以是一段充滿趣味的美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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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媽媽經常在睡夢中或乍醒時叫阿嬤,或問阿嬤去哪裡了?我因此知道,媽媽小時候跟她的阿嬤睡。藉機問問媽媽小時候的事情,因此能跟上她的童年故事。

除了想起阿嬤之外,比較常出現的就是喊出:有蛇。我也不覺得這是幻覺。以前農家有蛇出沒,尤其是水蛇,應該是司空見慣的。每次媽媽睡醒或坐著突然喊出:唉呦,有蛇。我都會用手指頭戳戳她,蛇在這裡呀!媽媽每次都會笑,她知道我的意思,媽媽屬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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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測,阿嬤沒陪在身邊睡覺,和有蛇跑進屋裡,應該是小時候晚上睡覺時,媽媽最害怕的兩件事。因為害怕而記憶深刻,所以在罹患失智症之後,經常浮現腦際。

這種現象不會消失,不需要用藥,也無藥可用。用關心他們的生命故事,來陪伴他們,是最好的治療。

作者:許玉秀
法律學者,專研刑事法。前大法官、曾任政大法律學院教授、模擬憲法法庭暨模擬亞洲人權法院發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