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黃昏的路上/洪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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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據國發會2018年的資料報導,台灣六十五歲的老人就佔了14%,估計到了2025就可能達到20%超越日本成為世界人口老化最嚴重的國家,老化人口將成為政府最沉重的財政負擔。生為戰後嬰兒群不知不覺已走向生命的黃昏!不覺悽悽!「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水少魚,斯有何樂?」桑榆晚景,身上多了三高,櫥櫃多了一些保健品,茶桌下壓著醫院處方簽,不想成為家人的負擔,日子依舊得戰戰競競。

      疫前每星期固定上兩天國樂課,爬山走路成了日常,在疫情嚴峻不久前喜歡到處爬山尋幽探勝的朋友小姐約了我、家妹與好友徐小姐一起到新北市近郊爬山,初夏無風的日子氣候有點悶,又因穿了一雙不適腳的鞋,走不多遠我就感覺舉步維艱,力不從心的停步休息。徐調侃地說:「怎麼啦?妳以前很會走,從來都走前面的啊⋯⋯」似乎忘了認識她時她兒女未婚,如今孫女已上國中,已是四個孫女的阿嬤了。經過十幾年不只我老她也老了。想當年常跟家妹帶著幾個麵包一瓶礦泉水翻山越嶺一天走四、五小時的山路,還爬過石碇的皇帝殿好漢坡,現在都已走在黃昏的路上。「是齁,好討厭怎麼這麼快就變老!」其實,她比我年輕多歲。一陣莫名的感傷襲上心頭!彎身解開鞋帶脫下鞋子,打著赤腳再走。崎嶇步道沒有大家渴望的濃蔭,越過一個陡坡,視野才豁然開朗,眼睛被一片奼紫嫣紅的景色吸住,四人不約而同奔進沒設門的山居花園,除了我,他們三人各自拿起手機攝影。小紀邊拍邊對我說「清雪,我下輩子要當花!」問她,那妳是要默默開在深山野谷、河堤?還是恣意隨處開,是讓花客摘回養在瓶中,還是寧可在風風雨雨中孤獨搖曳?「只要不做人都可以!」哦?非常意外,在我眼中她已是人中之鳳,何以對生命的意義如此淡薄!家妹跟著說她要當鳥可以自由在空中翱翔,徐說她要當樹!「做人太辛苦我也想做樹⋯⋯不過夏季酷暑天、雷電交加時,樹沒避處!我這麼怕雷恐怕不適宜吧!」我的語無倫次引得三人不禁爆笑出來,小紀笑著轉頭問:「我們來唱歌,誰有帶樂器幫伴奏!」我從背包拿出一把口琴起音。「太陽下山明早依舊爬上來 ,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的開,美麗小鳥一去無影蹤,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琴音伴著三個女人的歌聲在山的那邊迴盪。此刻的我似乎回到了青春歲月,突然山坡上一對中年夫妻手上拿著登山杖走過來,那男的問「很好聽喔,你們從哪裡來爬山?」收起口琴簡單答一句「樹林。」生平最討厭多話的男人非常掃興,不想那男人滔滔不絕的說爬山的好處,要怎樣養生的酸掉廢話,剛開始我們還禮貌的點頭,緊接著緊還妄自猜測我們四人的年齡,「我看妳們跟我們夫妻年紀差啦⋯⋯告訴妳們台灣的健保過幾年就會倒,我們五、六年級生最辛苦,那批戰後嬰兒潮的老人所有福利、生病的錢都是靠我們繳納的税金,這批人是我們在在養的!」我吸了一口氣,忍不住對他說:「我是戰後嬰兒,當時為台灣的經濟起飛付出的辛苦先生知道嗎?⋯⋯」說完,我們四個人頭也不回的跑向山頭。

      生老病死是生命的法則,即使人類早已登陸太空,一日千里的工業、生物科技,都無法改變生命的規律,古代的紫河車,二十一世紀的胎盤素、玻尿酸、拉皮手術等都只能延緩老化的速度,人間沒有不老藥。日昇月落,春秋幾度,驀然回首,已踽踽獨行在黃昏路上。已故日本文學家三島由紀夫在四十五歲自殺前留下一首和歌「雖處眾嫌花散之地,亦得早先一步,捲起小葉旋風,吹散成花。」他認為人之生命應如櫻花,瞬開瞬落,不要拖泥帶水!這位才起縱橫悲觀的浪漫主義者,以最絕決的手段告別人生,他不想讓生命走到黃昏,切腹砍頭的激情引起社會波濤洶湧的浪花,一時輿論褒貶!是我們貪生還是他厭世?我很喜歡十一世紀波斯天文學及文學家奧瑪迦音創作,麻省理工學院黃克孫教授衍譯的《魯拜集》第九十一首:「一旦無常萬事空,勞君傾酒洗萍蹤,遺體願裹葡萄葉,葬在名花怒放中。」這首連結花與酒的七言浪漫絕句詩,與三島由紀夫似乎遙遙呼應著無畏老去的豁達!

      現代人物質生活豐富很難從外表分辨年齡,由於善於打扮講究穿著即使年過六十根本看不出歲月的痕跡,我有一個保養有術的朋友與大學畢業高大的兒子外出用餐,幾次被誤認為夫妻,兒子從此不跟她出門。偶而,與幾個朋友相約喝咖啡聊是非,幾乎都善保養的不老族,座中最常撻伐多數媒體人的不長進,他們報導新聞時,常將四五十歲的女性稱為老婦或老嫗,氣壞了身邊這群六七十歲的熟女。二十一世紀六七十歲女人的稱謂是「熟女!」記者們記住別再貽笑大方。別以為只有女人對稱呼過敏,男人也不遑多讓,六十好幾的男性同事一天跟太太搭捷運,一上車就有一年輕人立刻起身讓座「阿伯遮予你坐!」這個好意讓他很不是滋味。長久以來稱他為帥哥的太太從此稱他為「老老公。」讓他一直耿耿於懷呢。


(圖片來源:新北市觀光旅遊網

      黃昏時刻避開市區人車爭道的暄囂,沿著城林橋下大漢溪河堤漫步在人工保育區的鹿角溪濕地。聽田蛙沙啞的叫聲,看歸巢的成群雁鳥,遠看就像盛開白花的白鷺鷥棲在枯樹上,也有在淺溪覓食,或在綠草坪上穿梭,有時單腳如金雞獨立,最壯觀的是三十幾頭野放的水牛各自據地吃草,有時也互相追跑,河堤數個設計不同圖形的荷花池,或開或含苞的搖曳在浮萍覆蓋的池中,每每聽人讚美淡水漁人碼頭的夕陽,殊不知樹林鹿角溪濕地黃昏的夕陽更是壯觀,有一年享譽國際年近古稀的保育專家珍.古德教授受邀到鹿角濕地參觀,黃昏的夕陽斜照著她滿頭銀髮,清瘦高挑的身影引我深深讚嘆!她是我們老人的典範!我依依目送她在保全護衛下揮著手搭車離去,溪池常有釣客無視於禁止垂釣的告示牌,悠閒垂釣,在這紛紛擾擾的世界能羨慕此等閒情逸致!一次好奇的走過去探問「釣到魚嗎?」戴斗笠的人頭也不抬冷冷地說:「無差啦,退休的人,加減消遣!」原來他效法姜太公,抱著願者上鉤的態度!黃昏路上的黃昏人也是一種風情。原來老年生活可以如此的瀟瀟;原來老年不悲情,可以向珍‧古德走遍世界為保育奉獻,原來我可愜意的漫步在黃昏路上優雅老去。

作者:洪清雪
歌仔戲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