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旋風中 Within The Whirlwind/蔡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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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旋風中(Within The Whirlwind)

有人給我這個身體──我該怎麼使用呢?
如此與眾不同的身體,我獨有的身體。

我活著,呼吸,既強壯又高大,
沒有人要告訴我,我該感謝誰嗎?

我是園丁,也是花朵;
在這個世界的牢獄裡,我並不孤單。

──俄國白銀時代 (Silver Age of Russian Poetry) 天才詩人
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 (Osip Mandelstam,1891~1938) ──

      春天的時候,看了一部電影,《在旋風中》(Within the Whirlwind)。電影裡,被關在黑牢裡的女主角靜靜地唸起這首詩,然後起身,來回走著,拍打身體,運動。


(Within The Whirlwind電影,台灣譯名《旋風中央》介紹:https://hamivideo.hinet.net/product/99807.do?cs=2

      她幾乎被剝奪了一切,溫暖的家、先生、孩子、工作、財產、甚至衣服,只剩下永遠沒有人可以奪得走的文學詩句。也只有那些她曾讀過的詩歌文學,在她既冷又餓,且深感害怕的時候,從她的腦海裡走出來,伴著她,鼓勵她。

      是的,她想活下來,努力地想要在蘇聯共產黨的批鬥中活下來。她,是在1930年代史達林(Joseph Stalin,1878~1953)的整肅運動下的政治犯。她,是拒絕在已準備好的不實供詞上簽名、被判刑十年的大學講師與作家。她,待過最惡名昭彰、在莫斯科的黑牢後,被流放到遠在俄國東邊的科馬雷(Kolyma)的勞改營。

       她是葉芙歌妮雅‧金茲堡(Yevgenia Ginzburg,1904~1977),電影《在旋風中》是改編自她的回憶錄《走進旋風的旅程》(Journey into the Whirlwind)。

      看這部電影時的兩個多月前,我經歷了一場重大手術。

      我患了一種罕見疾病。一種要形成琺瑯質的細胞(造釉細胞),在牙齒長完後,本該消失而沒有功成身退,留在顎骨裡,形成腫瘤,侵蝕我的下顎骨和牙齒。我遇到紐約大學醫院頂尖又慈悲的醫療團隊,採取最好的積極治療法,切除顎骨患病處和周圍,所以未來腫瘤不會再長回來,然後,下巴植入鈦合金,並取小腿的腓骨削成三塊延著鈦合金貼起來,待三塊骨頭長好成為一個新下顎,就可以植牙。是的,下排的牙齒和牙齦都與我道別了,因此,醫療團隊在取我的左小腿腓骨時,也取下一片皮,做成牙齦,而因為小腿的傷口太大,所以取了大腿的皮來植在小腿。

      如此的身體折磨,重創了我的心靈。一種看不見未來的痛苦,讓我恐懼無助,不知道殘破的身體可以帶著顫抖失序的靈魂去做些什麼,我無法像被判刑十年的金茲堡一樣,驚訝不是死刑,狂喜能活,去感謝被給予一個新的身體。

      不過,我也如金茲堡,同在文學裡找到寄託與安慰的力量。在那些無數因身體極度不適而難以入眠的夜裡,我開燈重讀松本清張的《半生記》。幽暗貧窮辛苦的上半生,在松本清張的書寫下,有平靜的深邃,成了困頓的我的天上星子──再痛苦絕望,總會有出路。

      其實,我比松本清張幸運,在人生趴在地上爬行的時候,除了先生,還有許多在身邊陪著關心的長輩與朋友。

      手術後,住院七天,出院回到家,先生遞給我一疊卡片,其中一封是全體「綠色逗陣」的理監事和志工群的簽名卡片,卡片上有一句海倫‧凱勒 (Helen Keller,1880~1968) 的話:「和朋友一起在黑暗裡同行,好過一個人在光明中獨行。」 (Walking with a friend in the dark is better than walking alone in the light) 。

      渴望活下來的金茲堡,在勞改營的歲月,除了文學詩歌,若沒有一些獄友的相知相伴,恐難堅持活著。在憤怒悲傷又無助的日子裡,朋友們閱讀一篇篇我的情思,陪我高低起伏,我真的比金茲堡幸福,至少我在愛裡哭泣掙扎爬行。

      那張海倫‧凱勒的卡片,其實是陳師孟老師和康萍師母的愛與細膩心思。在我手術的那天,老師坐鎮指揮在美國的女兒們,要她們第一時間與他們報告我的情況。漫長的17個小時,我人生中最寒冷黑暗的分分秒秒,卻也是最溫暖而明亮的時分。台灣美國,從來沒有如此沒有時差和距離。

      我還沒完全康復;小腿仍有個小傷口,大腿那塊深色的皮膚還待慢慢修復,氣切傷疤偶而還會不舒服,從右耳邊到左耳邊的深長傷疤仍緊緊掐著我,嘴裡仍空空沒有下排牙齒、飲水吞食辛苦……我仍有漫漫長路要走。不過,我的心終於修復了,對於「有人給我這個新身體」,不只能夠感謝,還清楚知道「我想怎麼使用」。

      文章開頭的詩,只是上半段,下半段在這:

當我移動、呼吸的時候,
已在永遠明亮的玻璃窗上留下痕跡。

那是「我」的印跡,
會永遠留在冰冷明亮的玻璃窗上。

在玻璃之後的生命也許會一天天接近終了,
但我留在玻璃上的痕跡永遠不會消失。

      是的,我想要「有人給我的新身體」留下印記,像我的左小腿一樣,奉獻腓骨給下巴。

      還有,我想細細品味人生,仰望藍天白雲,開心地笑

Somebody gave me this body—what do I do with it now?
It’s a very remarkable body, and nobody’s body but mine. 

I’m alive and I breathe, I’m strong and tall—
won’t somebody tell me who to thank for it all? 

I’m the gardener and the flower, too,
And in this prison of a world I’m not alone. 

When I move, when I breathe, I leave my mark
on the everlasting windowpane that keeps out the dark. 

It’s the mark of myself! And that mark will remain
on the cold transparence of that windowpane. 

Life beyond the glass may darken, day to day,
but my mark on that windowpane will never go away.

—Osip Mandelstam, translated from the Russian by Paul Schmidt (1909) /中文翻譯 by蔡嘉凌

Within The Whirlwind 2009 Full Movie – YouTube

作者:蔡嘉凌
花蓮人,東吳大學歷史學系與社會工作學系畢業。 曾任友緣基金會之附屬兒童托育中心老師, 台北市立婦幼醫院兒童心智科社工。婚後和先生住在紐約,曾任Reach Out and Read之在醫療診所候診室陪孩子讀書的志工,因此之緣,成了AmeriCorps的社區志工,進入幫助弱勢新移民家庭的Even Start Program,擔任家訪員。現在民報寫專欄和為央廣寫美國時事新聞。著作:以英文寫作的台灣歷史小說《Our Stories, Our Truths》現已在亞馬遜網站販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