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之間的最遠距離是捷徑/蔡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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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大學以前,在學校學習的是中國國民黨編纂的歷史,根據〈開羅宣言〉(Cairo Declaration,1943)和〈波茨坦宣言〉(Potsdam Declaration,1945),二戰以後,台灣應還歸中國。所以,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中國人,而且,有一天要打倒共匪,回到中國。乖到像呆的我竟沒想過,我的阿公、阿媽、阿爸、阿母都不是跟著蔣公「轉進」到台灣的中國人,若真的消滅了共匪,我們一家人是要回到中國的哪裡?

      在大學,上了一堂兩學分的台灣史,認識了平埔族、謝雪紅、二七部隊、二二八大屠殺、白色恐怖⋯⋯,我的內心經歷了複雜的感情波瀾,既震驚而難以相信黨國會如此邪惡殘暴,卻也掙扎抗拒著這些史實,一顆愛國心不知道該怎麼辦,要如何轉換。不過,那只是一個禮拜兩小時的一堂課,兩個學期結束之後,也就自然地不必面對那些讓我無措的歷史,我仍是快樂享受美好現狀的大學生,覺得青春正美,人生正好。

      可是,同個時候,有好些人一直為著爭取台灣獨立在奮鬥,努力要告訴台灣的社會大眾什麽才是歷史的真相。許多次,在台北的街頭,與他們的宣傳車相遇,當時的我會感到焦慮不安。有一回,我敬愛的教授請吃飯,在我們走往餐廳的路上,他看著對街的台獨宣傳車,對我說,這會把國家搞得很亂,很不好!頓時,我有如撥雲見日、看到救兵,教授的看法成了光亮的指引,我終於如釋重負、知道該把心擺在哪裡。是的,悄悄地,我跟著敬愛的教授再度偏向黨國舒適的懷抱。

      然而,真相是暮鼓晨鐘,是世間最強大的正義力量。曾經學過的一些台灣歷史真相,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不斷地以各種方式來刺激我,想要更多瞭解「過去生活在台灣的人與他們經歷過的事」,這些都學校沒教也不會教的。不過,沒有系統、隨意而胡亂讀書,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一個重中之重的歷史真相:

〈開羅宣言〉和〈波茨坦宣言〉都只是二戰期間的新聞公報與公告,不具條約法律效力。二戰後,中國(當時是中華民國)接收日本所佔領統治的區域,並不代表擁有主權,必須在國際條約簽定後才能確認臺灣的主權歸屬。但因中國內戰,1949年國民政府敗逃台灣,大片國土落入中國共產黨所建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手中,引發聯合國內「中國代表權」的爭議,也使得台灣主權歸屬出現變數。即使中華民國已來到台灣,而後才簽訂的〈舊金山和約〉( Treaty of San Francisco, 1951)和〈台北和約〉(Treaty of Taipei, 1952),都只明訂日本放棄對台澎的一切權利,至於台灣主權歸屬則完全避而不提。

      面對這個台灣主權的真相,我終於理解,真相是信念的基礎,也帶來堅持的力量,即使街上的路人或冷漠或皺眉或厭惡或憤怒,幾乎都不歡迎台獨宣傳車,視車上的人是偏激分子,他們卻可以自在又無畏地堅持。而我,終於,在偶遇台獨宣傳車時,內心感到歡喜,依戀地望著台獨宣傳車,覺得他們是戰友!自然地,我也視主張台獨的民進黨是戰友。

      但漸漸地,在不知不覺間,這個戰友竟變得越來越陌生!從一開始視中華民國為外來政權,主張「透過公民投票實現建立主權獨立自主的台灣共和國及制定新憲法」(1991年〈民主進步黨黨綱〉),竟轉為違背史實與曲解現實,宣稱「台灣已獨立,國號為中華民國,要維持這個現狀」(1999年《臺灣前途決議文》)。

      的確,台灣不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是獨立的國家,但要搞清楚,這是指在中華民國憲政體制管理下的獨立國家,而不是台灣已經獨立建國,制定憲法,取了個叫做「中華民國」的名字!

      「現狀」,其實是一個無奈與偽造的歷史結果,要「維持現狀」豈不是接受了過去中國國民黨編造的歷史  ── 根據〈開羅宣言〉 和〈波茨坦宣言〉 ,二戰後,台灣還歸中國。

      如此錯亂邏輯與玩文字遊戲,豈止不誠實,還是背棄真相 ── 根據〈舊金山和約〉和〈台北和約〉,台灣的主權沒有明確的歸屬定論  ──  更是將台灣置於危險之中,陷入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正統爭論遊戲,在國際上多已主張中華民國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的現實下,豈不是間接承認中國已擁有台灣的主權?

      到了2014年,民進黨更索性凍結〈台獨黨綱〉,竟表示:

  • 民進黨總統或候選人已經以行動接受中華民國,否定〈台獨黨綱〉;

  • 兩岸和平發展已成主流,〈台獨黨綱〉導致民共交流障礙,民進黨因此自絕於兩岸議程之外,坐視國共兩黨壟斷兩岸主導權;

  • 〈台獨黨綱〉主張建立台灣共和國,形同反對中華民國、追求改變現狀,徒增國際社會誤會疑慮,導致民進黨難以爭取國際主流支持。

      是啊,在台灣還沒正名制憲的情況下,要得到政權,當然得選中華民國總統,的確是「已經以行動接受中華民國」;如果這是必要的權宜之計,是走到終點「台灣獨立」的必經過程,我並不認為不可以。但進而表示:「〈台獨黨綱〉主張建立台灣共和國,形同反對中華民國、追求改變現狀,徒增國際社會誤會疑慮,導致民進黨難以爭取國際主流支持」,則透露出一個可悲的訊息:民進黨已經把中華民國當做終點、把現狀視為目標;我想,民進黨已不是那個追求真相與正義的黨,只是一個取巧苟且的黨。

      如果,民進黨還是重視公平正義與誠信價值,不論現在以什麼方式在爭取執政的機會,心與眼所投向的終點,應仍是台灣要正名制憲,將歷史的正義找回來。若仍執意以玩邏輯與文字遊戲去安撫與催眠不認識或不承認或不願面對台灣主權歷史真相的民眾,台灣要走向終極正義,就將在「中華民國就是台灣」與「台灣就是中華民國」的台獨捷徑裡,有了最遠的距離。

      台灣要從中華民國的框架裡走出來,踏踏實實正名制憲,堂堂正正獨立建國,需要很多很多覺醒的人。學習黨國編造的歷史而長大的我,走了很久的路,嗯⋯⋯約十年吧,才真正覺醒,所以我一點也不敢期待台灣獨立建國的這一天會很快到來。但我們知道,取巧的背後,可能是習慣投機或欺騙,更可能是無能與懦弱。也許,在台灣獨立建國的道路上,先養成誠實正直與勇敢的台灣民族性格,是更為重要的事。

作者:蔡嘉凌
花蓮人,東吳大學歷史學系與社會工作學系畢業。 曾任友緣基金會之附屬兒童托育中心老師, 台北市立婦幼醫院兒童心智科社工。婚後和先生住在紐約,曾任Reach Out and Read之在醫療診所候診室陪孩子讀書的志工,因此之緣,成了AmeriCorps的社區志工,進入幫助弱勢新移民家庭的Even Start Program,擔任家訪員。現在民報寫專欄和為央廣寫美國時事新聞。著作:以英文寫作的台灣歷史小說《Our Stories, Our Truths》現已在亞馬遜網站販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