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裡種一株希望/蔡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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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回,觀看有關猶太人於二戰期間被監禁迫害屠殺的電影或紀錄片,總會自問:如果是我,撐不撐得過那樣的磨難?我會寧可快快死去,還是努力求生?

      納粹集中營是比地獄還糟的地方,無法解釋為什麼自己要受怕受苦受難,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比一隻小螞蟻都還不如,還沒尊嚴。可是大部分的猶太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努力地想辦法活下去。這種堅毅讓我感動,但無法完全理解,因為我真的不確定自己在同樣情境下,是否能夠如此堅強。

      1943年,有一個在捷克「泰雷津集中區」(Theresienstadt Ghetto)的孩子,寫了一首詩:

我們有三件東西納粹無法奪走
他們不能把我們凝視的藍天奪走
他們不能把使我們和我們的樹健壯的陽光奪走
最重要的,他們無法把我們心底的無形之神給奪走

      詩中「我們的樹」是現在很有名的「孩子們的樹」 (Children’s tree)。再三天,就是猶太人的植樹節,來與大家分享這個動人的故事吧,也許,正逢低潮或人生正面臨挑戰的人,可以從中獲得一點感動或啟發,繼續為自己而戰。

      猶太曆(Hebrew calendar)是陰陽合曆,類似農民曆。一天的算法也不同,是從今天的太陽落下開始,到明天的太陽落下時結束。每年猶太人傳統節日,像我們的農曆新年或中秋節,不是在陽曆某個固定的日子。猶太人的植樹節(Tu Bishvat)在猶太曆第5個月(Shevat)第15天,通常約在陽曆的1月、2月,此時以色列許多樹木從冬眠甦醒,因此植樹節是指「樹的新年」(The New Year for Trees)。今年的植樹節是1月16日傍晚到1月17日傍晚。

     慶祝植樹節的習俗之一是吃季節新出的農產品,或盛產於以色列的「七物」(希伯來文Shivat Haminim,Seven Species),包括:小麥、大麥、葡萄、無花果、紅石榴、橄欖、椰棗(date)。現在的以色列,種植了很多杏仁樹,在植樹節這段時間,又正好是杏仁果的產季,於是,杏仁果儼然成了第八物,而許多人會在這個節日吃點堅果與果乾(杏仁果、葡萄乾、無花果乾、椰棗乾等)。

      另一個慶祝植樹節的習俗是種樹,著名的「孩子們的樹」,就是在植樹節種下的銀楓樹(Silver Maple)。不過,「泰雷津集中區」裡的大人與小孩,豈止沒有「七物」可以吃,更不可能有樹苗,他們是拜託人偷偷帶進集中區的。有人也許會想:在這種情況下,還種什麼樹?種樹能幹嘛呢?想辦法弄點東西吃比較實際吧?!

      的確,在捷克的「泰雷津集中區」裡每個人都又飢又渴,因為糧食和水都是配給的。不止生理上,精神上的需求也受到限制。不過,有一群人偷偷成立了教育委員會,立誓要推動學習與創造力教育,如:表演歌劇、創作音樂、寫作和繪畫等。

      一位教育委員會的成員厄瑪‧勞夏(Irma Lauscher),她教導孩子們認識猶太人傳統節慶以及如何慶祝。1943年植樹節前夕,她利用機會,教導學生們一門重要課程:「即使是一無所有的人,仍可以做許多事情。」她拜託一位比較有同情心的警衛找株樹苗給她。隔天,警衛把一株4英呎高的銀楓樹苗藏在長靴裡,成功帶進營區。勞夏老師與學生們一起把小樹苗種在孩子們的住宿區。她告訴孩子們,樹需要陽光和水才能生長,要求他們每天將自己的一些水分給小樹。

      表面上,「泰雷津集中區」是納粹用來欺瞞國際社會的模範營,實際上,是把猶太人送往「奧斯威辛集中營」(Auschwitz concentration camp)滅殺的中轉營,一個不斷有人進來與離開的地方。然而,孩子們總是認真看待照顧小樹的責任,新來的孩子也會承接照顧小樹苗的任務。即使這個集中區囚禁過14萬4千名猶太人,有8萬8千人被運往「奧斯威辛集中營」,其中1萬5千名兒童,最後倖存的孩子不到200人,這株小樹苗卻因為孩子們的犧牲奉獻與責任感而活下來。

      勞夏老師也倖存下來。生前,她要求死後葬在那棵樹下,1985年她過世時,那棵銀楓樹已有30英呎高,但2006年被一場洪水摧毀。所幸二戰結束後,它的種子和枝條陸續被繁殖在英國諾丁罕(Nottinghamshire)和諾斯伍德(Northwood)、耶路撒冷、芝加哥、費城、舊金山等許多城市。

      去年12月初,那棵銀楓樹落腳於全世界最大的猶太人海外聚集地──紐約市,種在下曼哈頓的「猶太遺產博物館─大屠殺的鮮活記憶」(Museum of Jewish Heritage-A Living Memorial to the Holocaust)門口前,對街的「砲台公園小學」學生們承接照顧它的責任。如此安排,由另一群孩子繼續照護「孩子們的樹」,就算故事還沒結束,已像是有個美麗結局。雖然孩子們和納粹已不在,但是孩子們珍貴的配給水繼續流過這個世界,勝負有了分曉。

      從那首《孩子的詩》可以感覺到,當年那些一無所有的孩子們,恐怕隱約知道自己可能無法長大,但他們發現,有些東西是誰也無法奪走的,而這個發現應該讓他們感覺很有力量。

      去年一月,我動了大手術,口腔、脖子、大腿、小腿都有大傷口,到現在仍在重建與復健。雖然終於能看見康復至健康的未來,但直到兩三個月前,我仍常感到驚慌擔心,甚至絕望,覺得可能要帶著破碎的身體過下半生。不過,我也有暫時全然忘記身體痛苦的時候。

      寫作向來是我喜歡的事,在肉體深受折磨的日子裡,便成了我的救贖。當肉體失序時,思緒仍清楚有序,讓我覺得很有力量。失去這麼多,即使下半生必須如此破碎痛苦地活著,這個永遠不會被奪走的能力可以支持我好好活下去。寫作之於我,就如「藍天、陽光和神」之於在「泰雷津集中區」的孩子,是在任何情境下都奪不走的東西。

      「藍天、陽光和神」是永恆與無私的給予者,而照顧小樹苗的孩子們,也做著同樣的事──給予。於〈在旋風中〉一文,我曾寫下:「我想要『有人給我的新身體』留下印記,像我的左小腿一樣,奉獻腓骨給下巴。」在寫作的世界裡,不只領會到「像我的左小腿一樣,奉獻腓骨給下巴。」還發現,原來,在一無所有或幾乎失去所有的時候,所剩下的,就是沒人奪得走的東西,並且,原以為所剩無幾,要好好守住,不能再失去,後來覺悟到「分享、給予、奉獻」 這些力量可以讓你找回自己。

       在藍天、陽光與神之下,你和我這一生不會一無所有;曾有孩子這麼說,而我正在經歷中。

作者:蔡嘉凌 於2022/01/13

參考連結:
The tree that grew roots — and hope — inside a concentration camp – Capital Gazette 
The Terezin Tree | The National Holocaust Centre and Museum 
The children’s tree of Terezin: an animated film. – DRS (northeastern.edu)
孩子們的樹!那棵挺過納粹絕境後在紐約民主沃土扎根茁壯的銀楓 – 新聞 – Rti 中央廣播電臺
在旋風中 Within The Whirlwind/蔡嘉凌 | 綠色逗陣 (beanstalk893.com.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