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滿是傷痕的地方:里加/蔡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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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嘉凌

「明年春天要去哪旅行?」先生問。

「去米莎(Misha)的家鄉里加(Riga),如何?」我說。

去年,因觀賞了《飛越蘇聯》這部電影,對片中的主角,也就是米莎,產生了好奇興趣,於是向圖書館借了一些有關他的影片書籍,也上網查閱了許多有關他的報導訪問,最後寫了一篇文章〈逃離蘇聯─最完美的舞者的身分認同〉。米莎是位國際知名的芭蕾舞者,他的全名是米哈伊爾‧巴瑞辛尼柯夫(Mikhail Baryshnikov),米莎是暱稱。他不但被讚為「最完美的舞者」,還與尼金斯基(Vatslav Nijinsky)、紐瑞耶夫(Rudolf Nureyev)、瓦希列夫(Vladimir Vasiliev)並稱為「歷史上最偉大的芭蕾舞者」。

米莎的父親是當年蘇聯佔領拉脫維亞的軍人,1948年,他出生在拉脫維亞的首都里加。這幾年,米莎回到孕育他、讓他找到人生方向的里加,為推廣拉脫維亞的文化藝術奉獻付出,也尋找創作的靈感,在2016年底,他向拉脫維亞國會申請公民身分,隔年,如願成為公民。

米莎曾表示,身為俄國人、佔領拉脫維亞之軍人的兒子,在里加的童年並不容易。我想,任誰都會認為,這是很自然的事,而且一點都不能責怪拉脫維亞人,因為,蘇聯共產黨對待拉脫維亞人可真是殘忍到極點。米莎還說,他不能也不敢帶朋友玩伴回家,因為他的父親是徹底反猶太人和拉脫維亞人之性情暴烈的軍人。所以,從米莎的敘述,能窺得幾分當時拉脫維亞人是受到怎樣嚴厲地壓迫。

拉脫維亞被蘇聯和納粹德國輪流侵占蹂躪共51年,1940~1941(蘇聯)、1941~1944/45(納粹德國)、1944/45~1991(蘇聯)。不過,即使在納粹德國佔領的期間,因為納粹暗地允許,蘇聯仍宰制著拉脫維亞。1940年,蘇聯佔領波羅的海三國(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時,法國被擊敗,英國被擊退出歐洲大陸,美國在冷眼旁觀,於是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從此經歷了51年之孤立無援的殘暴迫害。

蘇聯在第一次佔領拉脫維亞時,於1941年6月13至14日的夜裡,將約 15,500名的拉脫維亞人迫遷到西伯利亞和其他地方的勞改監獄(labor prison camps),這就是我們都聽過的古拉格(GULAG),此為史達林(Joseph Stalin)將列寧(Vladimir Lenin)的計畫建構執行得更完美的龐大勞改監獄系統。此次迫遷的主要對象,是被認為是蘇聯政府的政治敵人——所有前政府官員、法官、高階軍警、企業家、銀行家、神父、紅十字會成員和地主等等,以及其家人。其中,有2,400名為十歲以下的兒童。


(拉脫維亞被占領時期博物館 Museum of the Occupation of Latvia,圖/作者提供。)

他們在半夜被叫醒,給不到一小時的時間準備,只能帶些能夠隨身攜帶的東西,所有留下的物品,當然包括房子,全被蘇聯政府沒收。由於不知道要被帶到哪裡,有些人並未準備厚重禦寒衣物,有婦女甚至穿著漂亮的洋裝和高跟鞋。然後,就在開往蘇聯之環境惡劣的火車廂裡,毫無隱私地,吃喝拉撒睡,待上數個禮拜或幾個月,許多嬰幼兒、病人和年長者就死在路上。

男人和婦女兒童分開來遣送;約8,250名的男人被送到勞改監獄,婦女和兒童,則是送到管理村(administrative settlements),兩方相隔數千里,不知對方落腳何處,甚至從此永遠分離。這些人必須辛苦工作,但每天只能吃600公克的麵包,漸漸地,拿到的麵包是越來越小,到了每天只給100公克,最後甚至不給任何食物。許多人就病死、餓死。當寒冬來時,就凍死。因此,這批被迫遷的拉脫維亞人最後僅有非常少的人活下來。有些人回到拉脫維亞,有些人則終生留在俄羅斯,過著辛苦貧困的生活,連回到拉脫維亞探望的能力都沒有。

當1944年,蘇聯再度佔領拉脫維亞,在1949年3月25日展開第二次大迫遷。超過42,000人被迫遷移,針對的是抗拒集體農場計畫的人和愛國者。這次的大迫遷,依然在夜晚開始,即3月24日。晚上,他們到家裡捉人,白天,則到工作的地方,許多孩子們則直接從學校帶到火車送走。這42,000人中,超過10,990人是十六歲以下的兒童與青少年,加上婦女,則共佔了近七成。雖然史達林(1878~1953)死後,大多數的人被允許能夠回到拉脫維亞,但是他們已經無法回到以前的生活,而且被視為不可信賴的人。

(轉角屋,也稱作KGB building。圖/作者提供)

被迫遷者的悲慘是難以言喻的,但留在拉脫維亞的人,則要面對被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KGB)的監視,剝奪言論與行動的自由。一旦被視為政府的敵人,監禁、訊問、刑求、處死,可是恐怖到讓人膽顫心驚。有一棟樓房,當地人稱它為「轉角屋」( The Corner House),就是每個獨裁者和共產國家都至少會有一棟的地獄屋。在匈牙利,是位在布達佩斯的安德拉什大道60號的「恐怖之屋」(Terror House);在台灣,則有位在新北市新店區的「臺灣警備總司令部軍法處軍事看守所安康分所」。

這些經歷,戰爭、侵占、迫遷、監控、迫害、生離死別,血和淚交織51年,全刻印在拉脫維亞的土地與人。

抵達里加時,因俄羅斯航空搞丟我們的行李,快樂旅行的心情頓時跌落谷底,心緒混亂惡劣之至,又因看見許多冷冷的臉龐,先生與我覺得似乎選錯了地方旅行。隔天,行李與我們歡喜會合,我們的心如撥雲見日,美麗光亮起來,所以,即使街上那張張冷淡的臉,依舊冷峻,但我們的心已回到柔軟的起點,渴望認識與理解這個城的人與故事。回到紐約後,觀看了一部紀錄片,當中,一位俄羅斯老婦口述她當年親見的一個故事。她說,一位拉脫維亞的婦女,她的工作是挖冰塊給奶油工廠,在沒有冷藏系統的年代,需要以冰塊來保存奶油。那婦女努力地敲挖著冰,非常努力,因為她的食物多寡和工作成果有關。敲著、挖著,然後,她仆倒伏冰,死了。


(攝氏25度左右的日子,街上許多老婦人都穿成這樣,有歷史經驗因素嗎?圖/作者提供)

聽完故事,我隨著仆倒伏地,然,是再生。

在尊嚴被剝奪、身心被極度磨虐的故事裡,讓人更懂得謙卑與狂傲、良善與殘暴、脆弱與堅韌的意義。我想,米莎也懂,所以自稱是「外邦侵略者之子」的他,回到了里加付出回饋,而這美麗的思維行動,引領我們到了里加,看見在1991年8月21日獨立後的拉脫維亞,雖傷痕累累,但漂亮地獨立著,飄揚飛散希望的芬芳。

作者:蔡嘉凌

簡介:
花蓮人,東吳大學歷史學系與社會工作學系畢業。曾任友緣基金會之附屬兒童托育中心老師,台北市立婦幼醫院兒童心智科社工。婚後和先生住在紐約,曾任Reach Out and Read之在醫療診所候診室陪孩子讀書的志工,因此之緣,成了AmeriCorps的社區志工,進入幫助弱勢新移民家庭的Even Start Program,擔任家訪員。現在是很喜歡寫作的全職家庭主婦。